那夜将阑,万籁俱寂,天地仿佛屏住了呼吸,唯有微风轻拂山林,带来一丝凉意。此时,月魄渐隐于西天尽头,清辉淡去,天光微动,东方隐约泛起鱼肚白,晨曦初露,四野清虚澄澈,宛如天地初开、万象未形之际。山径蜿蜒而上,碎石散落如星点,或半埋于湿润泥土,或半露于薄雾之中,在朦胧晨霭里若隐若现,恍若阴阳初判、混沌未分之象,令人顿生玄思。林间宿鸟忽被晨气惊醒,振羽而鸣,其声清越悠远,如梵音轻诵,一唱三叹,余韵袅袅,荡入空谷幽壑之间,更添几分空灵与寂寥。秋露悄然凝结于叶尖之上,晶莹剔透,宛若天降甘霖,又似菩提心滴落凡尘,纯净无瑕;稍顷,露珠坠地,应机而化,不留痕迹,不执不舍,恰如大道无形、随缘自在之理。
此时,只见一位仙姿绰约的女子孤身立于岭头,素袂飘然若云,蓝发如瀑垂肩,眉目间含愁带怨,泪痕犹湿,映着初升微光,更显凄楚动人。此人正是九天圣女云霄,乃上界清净无染之化身,掌管三十六洞天火符印信,统御群仙之列,地位尊崇,德行高洁。其容颜若莲出淤泥而不染,清丽脱俗;其神态似月照寒潭而无波,沉静内敛。然今夕独对苍茫天地,神情凄恻哀婉,眉宇间似有万般难言之隐,千重未诉之痛,令人望之心碎。
旁侧有一女子见状,心肠顿软,眼中泛起怜悯之光,情不自禁地轻叹一声。此女非是凡人,实乃西海龙宫第三公主,名唤寸心,本体为火九天玄鸟转生,禀天地纯阳之精气而生,通晓五行生克变化之妙,性情刚烈中藏柔情,威仪里蕴慈悲,既有龙族之尊贵,又具神鸟之灵慧。她见云霄仙子如此哀婉无助,不禁喟然长叹:“同为女子,岂忍见尔孤苦至此?世间情劫,何其磨人!”言语之间,满是关切与不忍。
遂上前数步,温言抚慰道:“云霄姐姐莫要忧心,一切自有安排。”话音未落,柳眉倒竖,美目含嗔,猛然转身,目光如电,直射向一旁斜卧山石、佯作假寐之人,厉声喝道:“至尊玉!你当真不去?”声如裂帛,震得林间落叶簌簌而下。
那被唤作至尊玉者,身披一袭青袍,头绾木簪,面容俊朗,看似寻常书生模样,实则来历非凡,身负惊天因果。他本是花果山水帘洞齐天大圣孙悟空转世之身,因昔年大闹天宫,逆天行事,搅乱三界秩序,惹得天怒佛怨,故被昊天上帝与如来佛祖共施无上神通,打入轮回,历三生三世以偿昔日所造之业障。
第一世,他化身为真武大帝,镇守北天,护佑西海安宁,法力无边,威名赫赫,却终因一段情劫难渡,心神俱裂,神魂俱灭,陨落于红尘劫火之中;
第二世,他显二郎真君法相,英武绝伦,曾剜心换命,舍己救人,再入红尘历练,只为洗尽戾气,重归正道;
此第三世,方堕入凡胎,名为至尊玉,表面风流倜傥,乃斧头帮之主,市井之中混迹自如,实则灵根深种,慧光内蕴,只待机缘成熟,便觉醒前世神通,重掌乾坤。
此刻听闻寸心公主厉声责问,他仅懒洋洋打了个哈欠,揉了揉额角,翻转身形,背对着众人,面向苍穹,口中低语道:“天要亮了……急什么?”一派浑不在意、百无聊赖之态,仿佛世间万事皆与他毫无干系。
寸心公主怒极反笑,回首歉然望了云霄一眼,眼中满是无奈与心疼,随即莲步轻移,悄无声息地来到至尊玉身畔,纤手一伸,竟毫不客气地将他耳尖提起,力道不轻,娇叱道:“反了你!连姐姐的话也敢不听?今日若不去送圣女回九天,往后休叫我‘寸心姐’!我认你这个弟弟,你倒好,装聋作哑,推三阻四!”
“哎哟喂!”至尊玉痛得一蹦三尺高,一手捂耳,一手连连摆动求饶,“轻些轻些!耳朵真要掉了!去去去,寸心姐吩咐,小弟焉敢不从?这就去,这就去!”虽口称应允,心中却暗自嘀咕:“摊上这般恩人,真是霉星高照,命里带煞,躲都躲不开。”
话音未落,目光忽瞥见云霄仙子正掩唇浅笑,眼波流转,笑意盈盈,满是戏谑与促狭之意,分明是在看他的笑话。至尊玉心头火起,却又无可奈何——打又打不过,骂又骂不得,只得耷拉脑袋,愁眉苦脸,宛如被押赴法场之囚徒,一步三叹,满腹委屈。
寸心公主见他终于低头服软,这才展颜一笑,松手退步,神色稍霁。抬首观天,但见东方既白,晨曦初透,霞光染云,知时辰紧迫,不容耽搁,便正色肃容道:“至尊玉,天光已现,你即刻护送云霄小姐回归九天,早去早回,不得延误。途中若有丝毫闪失,我必不饶你!至于月儿、弥亚那边,我会代为解释,你不必挂怀。”
至尊玉唯唯诺诺,连连点头称是,口中应承,心中却五味杂陈。
寸心公主沉默片刻,忽近前一步,趁人不备,暗暗捏其臂一把,力道轻柔却意味深长,低语如风,几不可闻:“你莫要乐不思蜀……我和月儿、弥亚都在等你回来。若你在九天逗留一年半载,迟迟不归,我们姐妹定亲上九天寻你,到时非剥了你的皮不可——说到做到!”
至尊玉闻言一怔,心头猛地一颤,抬头见她眸光温柔,情意绵绵,似有千言万语藏于眼底,不由想起往日种种。他暗忖:“是了!寸心姐曾言,她本体乃玄鸟转世,随时可能被倭鬼太阳女神召回西海神域。若我此去迟迟不归,恐再难相见,甚至永隔两界……”念及此处,惶恐顿生,悔意上涌,正欲开口推辞,却见寸心已转身走向云霄,不再看他一眼。
只听她柔声道:“云霄小姐,多谢你救至尊玉性命,并助他修成灵神之体,此恩此德,我等铭记于心。此别之后,山高水长,未知何日重逢。我有一物相赠,聊表心意,万望勿辞。”
言罢,解下腕间一只深红玉镯,色泽如焰,温润如脂,光华内敛而不张扬,隐隐有赤色火纹游走其间,似有生命律动,正是她以万年火精日夜祭炼而成的至宝。
云霄见状忙推辞道:“姐姐厚赐,云霄不敢承受。此等神物,岂可轻授?”
寸心按住其手,微笑道:“此非俗物,乃混元金斗所化之镯,是我以本命真火与万年火精熔铸而成,可护身辟邪,镇压心魔,更能抵御九天罡风。你身为圣女,职责重大,诸多束缚,更需此宝护持己身,免受外邪侵扰。”
云霄感其诚挚,湛蓝双瞳泛起泪光,轻轻颔首,终于受之。甫一戴上,顿觉一股暖流自腕间贯注全身,四肢百骸如沐春风,五脏六腑皆得温养,神魂安定,恍如沐浴佛光,周身通泰,灵台清明,心中感激之情,难以言表。通体舒泰,身心俱畅,仿佛天地灵气尽汇于一身,四肢百骸无不熨帖安然。
至尊玉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神情淡漠如霜,然而内心却早已翻江倒海、波澜难平。他本是玩火宗师,虽因轮回转世尚未完全觉醒前世全部记忆,但对火焰气息的感知依旧敏锐异常,几乎到了纤毫毕现的地步。只一眼,便已洞悉那枚看似寻常的玉镯中所蕴藏的,竟是至纯至净的火精之气——此乃火属性法宝中的绝顶珍品,堪称“离火之精,炼形化神”之器,非但能焚尽邪祟,更能助修士淬炼元神、贯通天人。想到寸心竟毫不犹豫地将如此稀世重宝赠予眼前这位刁蛮任性的圣女,至尊玉心中不禁涌起一阵惋惜与无奈,暗自叹息道:“罢了罢了,真是明珠投暗,暴殄天物啊。”
半个时辰悄然流逝,晨光微熹,薄雾轻笼。两人依依惜别,情意缱绻。寸心终于忆起尚有要事在身、有人在外等候,遂转身面向至尊玉,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温婉动人的笑容,柔声道:“至尊玉,姐姐先走一步了。你可要尽好保镖之责,莫让那小妮子吃亏。”语气温柔却不容置喙,透着几分亲昵与托付。
至尊玉苦笑点头,心中却五味杂陈:堂堂齐天大圣转世之身,神通广大、法力无边,如今竟沦落为一名护花使者,日日跟在娇小姐身后鞍前马后,若此事传扬出去,怕是要惹得三界仙神哄堂大笑,连花果山的老猴子们都要笑掉大牙。待寸心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清亮白虹,倏然没入晨雾深处,踪影全无,他立刻毫无顾忌地躺回山石之上,翘起二郎腿,双手枕于脑后,哼起一段不知从哪座荒山野岭听来的粗犷山歌,悠哉游哉,惬意非常,全然不顾身旁还站着一位国色天香、倾城绝世的佳人。
云霄见他这般轻慢无礼、视己如无物,脸色渐渐沉了下来,眉宇间浮起一层难以言喻的幽怨。她默默凝视着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良久不语,眼中泪光隐隐闪烁,晶莹剔透的泪珠在眼眶边缘打转,几欲滑落,却强自忍住,不肯在他面前示弱。
至尊玉闭目装睡,实则耳聪目明,心如明镜。他心中冷笑不止:“圣女小姐,你尽管演吧,我看你能装到几时?莫非真当我看不穿你这点小心思?”
云霄终于轻启朱唇,声音细若游丝,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知道……你们九重大乘的高人一向不屑参与九天琐事。你之所以答应同行,不过是因为姐姐的情面难却。若你心中实不愿前往,我也不会勉强于你。”
至尊玉一听此言,心中顿时狂喜如潮:天下竟有这等好事?我本就无意掺和这场风波,只是碍于寸心姐的面子才勉强应下,如今她主动放行,岂非正中下怀?简直是天赐良机!
当下他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跃起,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朗声说道:“既然如此,那便各走各路!你走你的阳光大道,我过我的独木小桥。你既已收下寸心姐赠予的混元金斗,咱们之间恩怨两清,互不相欠,谁也不欠谁!”说罢潇洒挥袖,转身便欲施展瞬移之术,遁入虚空,远走高飞。
谁知功行将成之际,忽闻一声尖锐刺耳的破空之声自背后疾袭而来,炽热气浪如焚风扑体,灼得他后颈生疼。他本能地侧身横闪,身形如电,瞬间退出三丈之外,稳住脚步后定睛一看——竟是云霄仙子翩然现身,挡在前方去路中央。她俏脸含霜,樱唇紧抿,眸光如冰,冷冷逼视着他,一字一句地问道:“你当真……不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