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依旧贴着地皮爬,石亭外那块刻了符号的瓦片被踩得四分五裂,碎渣混在湿泥里,像是被人特意碾过。苏牧阳没动,背靠着残墙,呼吸压得极低,耳朵却竖着听风。乙靠在他旁边,脚踝肿得发亮,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咬牙不敢出声。
“他们不是走了。”苏牧阳终于开口,声音像从喉咙底挤出来的,“是换班。”
乙喘了口气,想说话,被苏牧阳一个眼神按了回去。他知道,现在连吞口水都可能暴露位置。
苏牧阳低头看了眼乙的脚,布靴边缘已经渗出血丝。他伸手把人往墙角又推了半尺,顺手扯下自己腰间的黑布带,三两下给乙的脚踝缠紧。动作利落,一句话没多说。
“你别乱动。”他低声交代,“待会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出声。”
乙点头,手还死死攥着双刀刀柄,指节发白。
苏牧阳闭上眼,脑子里回放刚才那三个人的动作——出手快,收招更快;配合默契得像一个人分出来的三只手;最关键的是,他们撤退时脚步一致,连呼吸节奏都对得上点。这不是江湖散修,也不是临时凑的打手,是训练过的。
而且……他们等哨音。
第一轮攻击结束,是那声三长一短的哨响让他们收手的。之前试探口令时,也是先有回应,再有行动。这些人不自己做主,听命令行事。
“他们在验货。”苏牧阳睁开眼,心里有了底,“咱们是测试品,不是目标。”
乙听得一头雾水:“啥意思?”
“意思就是——”苏牧阳嘴角微抽,“他们不在乎我们跑不跑,只在乎我们‘符不符合流程’。只要我们按他们的规则动,他们就按他们的程序走。”
他抬头看了看石亭歪斜的顶棚,半边塌了,剩下那截木头挂着几片破瓦,在风里轻轻晃。雾气从缝隙钻进来,带着一股子土腥味。
“所以……咱们得演一场戏。”他说。
乙瞪大眼:“演啥?”
“演我们还在。”苏牧阳说着,已经动手去掏乙身上的火折子,“把你干布巾给我。”
乙愣了一下,赶紧从怀里摸出一块叠好的粗布,递过去。苏牧阳接过来,绑在一根断裂的亭柱顶端,又把火折子塞进布里,轻轻一晃。
火苗跳了出来。
他没让火烧大,而是用手指掐着,控制火焰大小,让它刚好能透出一点光晕,在雾里显得像是两个人还窝在亭子里没走。
“他们要是派人来查,看见火光,就会以为我们没动。”苏牧阳低声道,“等下一拨人来了,自然会冲着这火光来。”
乙明白了:“那咱们……趁机溜?”
“对。”苏牧阳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腕,“但不能走明路。风向变了,现在是北风,咱们得逆风走,水汽重的地方优先。”
他弯腰一把将乙扛上肩,动作干脆,没问“行不行”。乙闷哼一声,到底没喊疼。
两人从石亭后侧翻出去,落地时苏牧阳膝盖一软,硬是撑住了。他没停,背着乙贴着山坡往下挪,专挑有流水声的沟壑走。地上湿滑,落叶厚,每一步都得试探着落脚。
走了一段,苏牧阳停下,抽出重剑,在旁边一棵树干上轻轻划了一道痕。极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这是他和乙之前约定的标记方式——一道短痕代表“安全通过”,两道是“危险”,三道是“回头”。
“记住了?”他低声问。
乙点头:“一道是活,两道是死,三道是滚。”
苏牧阳没笑,但眼皮动了下。
他们继续往前,沿着一条细流往下游走。水声不大,正好盖住脚步声。雾气在这里更浓,像是泡在水缸里的棉絮,伸手不见五指。苏牧阳靠着感觉辨方向,偶尔停下来听动静。
身后很静。
太静了。
正常来说,追兵早该到了。可到现在,连个哨音都没听见。
“不对劲。”苏牧阳突然停步。
乙趴在他背上,小声问:“怎么了?”
“火折子烧不了这么久。”苏牧阳眯眼回想,“我掐的火苗,最多撑半炷香。现在至少过了二十息,火早该灭了。可他们还没来。”
乙也紧张起来:“是不是……他们不信?”
“不是不信。”苏牧阳摇头,“是他们知道火是假的,但还在等。”
他忽然懂了。
这些人不是靠眼睛找人,是靠“流程”。只要没收到“确认清除”的信号,他们就不会轻易改变阵型。他们宁可多等一会儿,也不会擅自行动。
“好家伙。”他低声骂了句,“真当自己是机器零件了。”
他想了想,突然把乙放下来,让他靠在一棵大树后,自己则绕到前头,在几处显眼的石头上又补了几道刻痕——全是“一道短痕”,表示“安全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