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退得慢,像一层层被人从山体上撕下来的旧皮。苏牧阳趴在岩脊后头,下巴贴着冰凉的石头,眼睛没离开过谷底那三间石屋。乙缩在他侧后方,嘴里还含着那块布团,脚踝肿得发亮,整个人靠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一动不敢动。
守卫又换岗了。
一刻钟整,不多不少。前门窄道上,灰袍人从左屋出来,另一个从主屋推门而入,交接时连个眼神都没对上,安静得像是演木偶戏。
“第五回了。”苏牧阳低声说,声音压得比风吹草叶还轻,“时间准,路线死,连抬脚的高度都一样。”
乙吐出布团,喘了口气:“这不是人,是机关人。”
“比机关人麻烦。”苏牧阳从怀里摸出一小截炭笔和一张粗纸,就着石头表面开始画,“机关人坏了能修,这帮人要是出了差错,怕是当场就得被清理。”
他一边看,一边用炭笔在纸上勾:中间主屋最大,屋顶微塌,有烟道痕迹;左右两间低矮,门朝内开,窗无光,估计是关人或储物用。门前窄道是唯一通路,两侧立着挂黑布条的木桩,随风晃荡,摆法有规律——短长、短短、长短短,像是某种暗语。
苏牧阳记下每种摆动对应的时间,又标出守卫巡逻路径:两人一组,前后间隔七步,走直线,来回折返,换岗时门缝开启约两息,火光一闪,能看出里面有人影晃动。
“磷火灯不是随便点的。”他继续写,“耗材贵,维护难,能用得起的,背后肯定有大主顾撑着。”
乙盯着那扇门,小声问:“咱们现在就冲?”
“冲个头。”苏牧阳瞥他一眼,“门缝两息,插栓在里头,外面没钥匙孔,也没锁链。硬撞?等你踹开,里头人都杀出来了。”
乙缩了缩脖子:“那……等他们换岗的时候钻进去?”
“他们换岗,门才开两息。”苏牧阳摇头,“除非你会缩骨功,不然连只猫都钻不进。”
他低头继续画图,把守卫走位、门开时间、布条摆动全标成符号,又在主屋位置画了个红圈。
“得有人引开他们。”他说,“比如往侧坡扔块石头,他们听见动静,肯定会派人去看。前门一空,另一人就能动手破锁。”
“谁去引?”乙问。
“你。”苏牧阳说。
乙差点跳起来,被苏牧阳一把按住肩膀。
“别动。”苏牧阳低声道,“你伤脚走不了远路,正好留在外围。我来破锁,你负责扰敌。听哨音行动——三短两长,就是动手信号。”
乙咽了口唾沫:“那你呢?万一他们不止两班人?万一里头藏着伏兵?”
“那就看谁脑子快。”苏牧阳把炭笔收好,纸折成小块塞进怀里,“我们不能按他们的规矩走,得让他们跟着我们的节奏乱。”
他转头看向乙:“你现在把刚才看到的,从头到尾说一遍。”
乙愣了下:“啊?”
“说。”苏牧阳语气不容商量。
乙只好压低嗓音,从守卫换岗时间开始背:“一刻钟一换,两人一组,走直线,前后七步,前门是唯一通道,门开两息,里面有磷火灯,主屋是指挥,两边是关人或藏东西的地方,布条是暗号,风向不同摆法不一样……”
苏牧阳听着,时不时点头。等他说完,又让他重复一遍,再一遍。
“记住了?”他问。
“记住了。”乙咬牙,“再忘我是狗。”
“很好。”苏牧阳终于松了口气,“现在,你用手势比划怎么接近主屋。”
乙抬起手,在空中慢慢划线:先绕到侧坡,躲在石后,等守卫转身,投石引开注意力,然后迅速靠近门边,蹲伏等待。
苏牧阳看着,纠正:“太慢。你投石后,他们反应至少要三息,你得在这三息内贴墙移动,不能站直,也不能踩碎石。还有——”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听风声。布条晃动有节奏,他们换岗也有节奏,你得卡在两个节奏的空档动。”
乙重新比划,这次快了些,动作也更贴地。
苏牧阳点头:“差不多了。记住,你不是主力,是诱饵。诱饵越像真货,鱼才越容易上钩。”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爬过东岭,雾气散得七七八八,山谷里光影分明。据点依旧安静,守卫依旧来回走动,像上了发条的铁人。
“时间不够。”苏牧阳低声道,“我们得叫人。”
乙一愣:“怎么叫?这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苏牧阳没答话,从怀里摸出一枚竹哨。普通样式,青皮打磨,看不出特别,但哨身刻着几道细痕,是他们之前定下的联络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