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牧阳站在火边,火光照亮他半边脸,汗珠顺着下巴滴进衣领。他没擦,抬手抹了把眼睛,把糊住视线的灰烬擦掉。
这时,东侧坡地传来号角声。
不是联盟的牛角号,是灰袍人用海螺吹的,低沉、悠长、带着股子腥气。吹到第三声时,灰袍阵列突然变阵,前排盾手蹲下,后排长枪手踩着他们肩膀跃起,枪尖齐刷刷指向高岗——苏牧阳站的位置。
他没动。
只是把重剑扛上肩,剑尖朝后,垂着,剑身映着火光,像一截烧红的铁条。
号角声戛然而止。
因为联盟弓弩手最后一波箭雨到了。不是射人,是射号角手。三支箭,两支钉在海螺上,一支穿透吹号人喉咙,那人仰面倒下,海螺滚进火堆,烧出一股焦糊味。
灰袍阵列开始后撤。
不是溃逃,是交替掩护,盾手倒退,枪手断后,弓手压阵。他们退得快,却稳,每退十步就有人回头放一箭,箭矢钉在土里,像给退路画的记号。
苏牧阳没追。
他跳下青石,走到隘口石阶前,弯腰扶起一个被砍伤大腿的联盟刀盾兵。那人腿上血糊了一大片,裤子撕开,露出翻卷的皮肉。苏牧阳从自己内衬撕下一条布,给他扎紧大腿根,动作快而准。
“还能站?”他问。
那人咬牙点头,拄着刀站起来,腿打颤,但没倒。
苏牧阳拍拍他肩膀,转身走向战场中央。
那里,灰袍人留下二十多具尸体,联盟倒下十七个。有人还在呻吟,有人一动不动。火把倒在地上,火苗舔着尸体衣角,烧出一股子人肉焦味。
他走到一具灰袍尸体旁,蹲下,翻过那人脸。脸上没蒙面巾,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眉骨有旧疤,嘴角还凝着血沫。
苏牧阳伸手,把那人眼皮合上。
然后他站起来,抽出重剑,剑尖点地,环视四周。
联盟成员陆续聚拢过来,有人包扎伤口,有人捡拾兵器,有人扶起伤员。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布条摩擦声、刀鞘磕碰声。
苏牧阳抬起剑,指向东面山坳。
那里,灰袍人退进林子,身影消失在树影里,只留下几道踩倒的草痕,和三面歪斜插在泥地里的黑旗。
他没下令追击。
只是把重剑往地上一顿,剑身嗡鸣未歇,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楚:
“清点伤亡。”
话音落,没人动。
他盯着最近那个弓弩手:“你,报数。”
那人抹了把脸,嗓子发紧:“死十七,重伤九,轻伤……二十四个。”
苏牧阳点头,又看向刀盾兵队长:“武器损耗。”
“断刀十一把,缺刃七把,盾裂十九面,完好能用的……不到四成。”
苏牧阳没说话,抬手,指向灰袍人消失的林子方向。
风忽然大了。
吹得他白衣下摆猎猎作响,吹得地上未熄的火苗忽明忽暗,吹得三面黑旗哗啦一响,旗面翻卷,露出背面用朱砂写的两个字——
金轮。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忽然抬脚,踩在旗杆上,用力一碾。
旗杆断,黑旗落地,被风吹着滚进火堆,火苗一卷,烧成灰。
他转身,重剑插回鞘中,只留剑柄在外。
“抬伤员,收尸,清点箭矢。”他说,“半个时辰后,原地休整。”
没人应声,但所有人都动了。
有人背起伤员,有人拖走尸体,有人蹲在地上,用匕首撬开灰袍人铠甲,找有没有藏信或令牌。
苏牧阳走到隘口最高处,站着,没坐,也没靠。
他望着东边山坳,手按在剑柄上,掌心温热。
远处,一只乌鸦落在烧焦的旗杆顶上,歪头看他,黑羽反光,像一小块凝固的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