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裹挟着校场的尘土,卷过楚军战车营的旌旗,猎猎作响。青石铺就的校场中央,两道车辙一深一浅,格外分明。深的那道,是老式战车碾过的痕迹,边缘崩裂,碎石飞溅;浅的这道,却平整利落,只留下淡淡的印记,仿佛是利刃划过青石板,干脆而沉稳。
两匹毛色油亮的枣红骏马,正奋蹄拉着一辆崭新的战车疾驰而过。马蹄踏地,发出“嗒嗒”的脆响,车轮碾过石板路,只传出均匀低沉的“轱辘——轱辘——”声,沉稳得像是战鼓的节拍。而在它身侧,另一辆老式战车却显得狼狈不堪,实心的车轮碾过地面,发出“哐当哐当”的刺耳异响,车轴处更是隐隐传来金属摩擦的尖鸣,每颠簸一下,车厢都要晃上三晃,驾车的御者死死攥着缰绳,脸色紧绷,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
观礼台上,熊旅负手而立,一身玄色战甲衬得他身姿挺拔,目光如炬。他望着那辆疾驰的新战车,看着它在刻意设置的颠簸路段上依旧平稳行驶,车轴处几乎听不到半分杂音,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漾开,满意地点了点头。
“王上请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工匠头目张三甩开步子跑上前,他一身粗布短打,手上沾着木屑和铜锈,脸上却满是掩不住的兴奋与自豪。他指着新战车的车轮,声音洪亮得盖过了马蹄声,“这辐条式车轮,是按您的法子造的!用十二根坚韧的檀木辐条,以卯榫之法固定在轮毂与轮缘之间,呈放射状排列,紧密又匀称!比原来的实心轮轻了足足三成,跑起来又快又稳,就算是碎石路,也碾不坏!”
熊旅迈步走下观礼台,脚步轻快地来到新战车旁。他伸手抚上车轮的辐条,指尖触到檀木温润的质感,那十二根辐条粗细均匀,打磨得光滑细腻,每一根都透着匠人的用心。轮缘处包裹着一层薄薄的铁皮,被阳光一照,泛着冷冽的银光,那铁皮与轮木贴合得严丝合缝,没有一丝松动。
他的目光落在那辐条上,思绪微微飘远。穿越十年,从初来乍到时的茫然无措,到如今成为楚国说一不二的君王,他早已习惯了将前世的知识,一点点融入这个春秋时代的造物之中。前世见过的自行车轮、马车辐条,那些看似寻常的构造,放在这个只有实心轮的时代,便是足以改变战场格局的利器。辐条分散压力,将重量均匀传导至整个轮面,远比实心轮更坚固,更轻便——这个简单的力学原理,在此刻,却闪耀着超越时代的光芒。
“车厢的护板呢?”熊旅收回思绪,目光扫过战车的车厢,沉声问道。
张三连忙掀开车厢两侧的帷幔,露出里面加装的弧形铜护板。那护板呈暗金色,弧度恰到好处地贴合车厢,边缘打磨得圆润光滑,不会剐蹭到士兵的衣甲。“王上您瞧!”张三指着护板,语气愈发得意,“这护板用的是精铜打造,轻薄却坚韧,能挡得住寻常箭矢和戈矛的穿刺!御者站在里面,再也不用担心被流矢伤到。而且您看,护板上还留了三道窄窄的观察口,视野开阔,半点不影响驾车时的视线!”
说罢,张三朝校场另一侧招了招手,高声喝道:“来人!演练起来!”
两名早已待命的士兵应声而出。一人纵身跃上战车,稳稳站在车厢中央,手中握着一柄长戈,目光锐利;另一人则跳上御者的位置,拉紧缰绳,一抖马鞭。“驾!”骏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载着新战车直冲前方插满木靶的障碍区。
那障碍区里,不仅立着密密麻麻的木靶,还散落着不少凸起的石块,更有几名士兵手持裹着厚布的木杆,模拟箭矢与戈矛,朝着战车猛挥过来。只听“铛铛”几声脆响,木杆狠狠砸在铜护板上,却连一道印痕都没留下,护板微微震颤,便将力道尽数卸去。车厢里的车兵趁势挥戈,长戈破空,“唰唰”几声,便将沿途的木靶劈得四分五裂。
战车碾过凸起的石块,车轮轻轻一颠,却丝毫没有滞涩,依旧保持着极快的速度,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直直冲出了障碍区。直到战车停稳,御者从容地跳下车,面色平静,连气息都没有乱。
观礼台边,围拢了不少老兵,他们都是驾车十余年的老手,此刻望着那辆新战车,眼中满是惊叹,议论声此起彼伏,嗡嗡作响。
一个身材魁梧的老兵挤到最前头,他皮肤黝黑,手上布满老茧,正是驾了十年战车的赵奢。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新战车旁,伸出粗糙的手掌,轻轻摩挲着车轮的辐条,指尖划过檀木的纹理,眼中满是感慨。“原来的实心轮,笨重得很,走不了百里路,轮缘就磨得变形,车轴更是三天就得换一次,折腾人得紧。”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随即又猛地抬高声音,带着几分激动,“这新轮子,看着就结实!辐条分散了力道,跑长途肯定给力!再也不用怕半路抛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