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有高低之别,命却无贵贱之分。”
“……先生有活人之术,济世之能……何必因一时际遇困顿……自陷于泥淖之中?”
“若能立一法、传一术,活人无数,更是功德无量!”
沈如寂的心猛地一抽。
他这些年所做的,在仇家眼中,或许是无谓的挣扎。
而他沈如寂这个人,他这一身沈家传承的医术,若最终只是为了向某个权贵复仇而存在,甚至可能随之湮灭,那是不是……也是一种“泥淖”?
父亲若在天有灵,会希望看到儿子的一生,仅被“复仇”二字填满,最终可能一事无成,甚至赔上性命,让沈家医术彻底断绝吗?
父亲当年行医,常对他说:“医者父母心。我儿日后若习医,当谨记,银针可活人,亦可慎行。但存济世念,莫问前程凶。”
济世念……他还有吗?或许,在救治那些伤兵时,指尖触及脉搏、看到伤口愈合时,那一点点微弱的热流与平静,就是吧。
那不同于在端王府调配那些阴私药物时的冰冷与自我厌恶。
姚掌柜描绘的那条路——用沈家医术配合烈酒改良之法,去活人无数,去立功德……听起来遥远得像梦。
但,那是不是一条……能让沈奉节之子这个身份,重新挺直腰杆,甚至光耀门楣的路?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隐姓埋名,苟且偷生,成为棋子卖命,最后还可能死得不明不白。
还有永王……
沈如寂缓缓睁开眼,目光投向主帐方向。
永王荒唐之名在前,破北狄之策彰显兵法之名,却又因为一个女人自甘坠落!
此次赈灾却又显仁德且实干,安民有术,两河之地灾情极重,加之端王安排的重重阻力,他却能将赈灾一事做得稳妥,至今未有一起灾民暴动,分坊制……确是引起了自己的好奇。
遇刺后麾下将士仍能死战,重伤之下还能做出扣押太医令、软禁自己、八百里急奏的反击……这不像是一个会轻易被碾碎的人。
如果投向永王……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带着惊人的诱惑力。
投向永王,能否获得庇护,摆脱端王的追杀?能否借助永王的力量,去重启沈家旧案的调查?能否在一个相对“正”的环境里,让沈家医术得以施展,甚至……实现姚掌柜说的那种“功德”?
风险呢?永王会接受一个来自端王阵营、背景复杂、身负血仇的人吗?这会不会是才出狼窝,又入虎穴?
若灭门真凶与皇室有更深关联,投向任何一位皇子,是否都等同于与虎谋皮?
思绪纷乱如麻,在血仇、生存、医道、尊严之间激烈撕扯。
沈如寂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比钻研最复杂的医案、应对最狡猾的敌人都要累。那是一种从灵魂深处透出的乏。
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阴影中沉默守护的萧夜。这个被师父捡回来之后,一直跟着自己的少年,是他在这世上仅存的、纯粹的牵绊。
他不能让萧夜也跟着他,在这条看不到光的死路上走到黑。
许久,夜风渐凉。
沈如寂极其缓慢地、几不可闻地,吁出了一口郁结在胸中多年的浊气。
他没有得出确切的结论,但心中某个坚冰般的角落,似乎被那束意外而来的“光”,照出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路不止一条。
或许,沈奉节之子,除了复仇,还可以是别的样子。
或许……该看看,那束光指引的方向,究竟有没有路。
他没有动,依旧坐在那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像。但那双总是温和含笑的眸子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悄然瓦解,又有什么新的、更加复杂难明的东西,正在晦暗之中,极其缓慢地……重新凝聚。
夜还长。但帐外独坐的沈如寂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回不去了。无论是对于端王,对于复仇,还是对于……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