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将近,雀鼠关内万籁俱寂,唯有山风掠过隘口的呼啸声。
纪怀廉回到临时安置的简陋厢房,卸下外袍,正欲歇下,门上响起极轻的叩击声。
“殿下,姚掌柜让薛灵送了信来。”是星十五压低的声音。
纪怀廉动作一顿,心下微诧。这个时辰特意让薛灵送信?莫非营地有变?
他沉声道:“进来。”
星十五闪身而入,双手奉上一封薄薄的信笺,火漆封口完好,上面并无任何标记。星十五呈上后,立即垂首退了出去,掩好房门。
纪怀廉在灯下坐下,拆开火漆,抽出信纸。目光落在开头的称呼上,他眉梢猛地一挑——
老六!
他先是心头一紧,莫不是信有被截风险,故意用此粗俗称谓混淆?
但转念一想,薛灵送信,寻常人岂能截获?那便是……趁他不在眼前,愈发蹬鼻子上脸了!
无奈地摇摇头,压下那丝又好气又好笑的情绪,他凝神看下去。
“竟忘了你此行最重要的一件事,我这聚宝盆里随手找到了一件宝物,不见血便能玩转起来。”
不见血便能玩转的宝物?他心念电转,审讯俘虏……她是指审讯之法?不见血……她是不愿他手上沾上太多血腥吗?
“分开,各传话:‘已有人招,指你为主谋。若即刻坦白,可免族诛;若待他人尽言,则罪无可赦。他们互不知真假,互疑如笼中困兽——首供者出,余者心防自溃。此谓,囚徒困境!”
“囚徒困境”四字,写得格外用力些。
纪怀廉目光骤然锐利,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
短短数语,却如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原本打算逐个硬攻的迷雾!
分开囚犯,传递虚假但极具威胁的信息,制造他们内部的互不信任……逼迫他们为了无罪而争先恐后地吐露真相!
这法子,确实不见血,却直击人心最脆弱之处,比单纯的肉体折磨,或许更有效,更能击垮这些训练有素者的同盟!
他之前用虫蚁之法,虽也攻心,却效率有限,且可能遇到真正不怕死的硬茬。
“囚徒困境……”纪怀廉低声重复,眼中光芒闪烁。
困境——这名字起得贴切。
将囚徒置于彼此猜忌、不得不背叛以求自保的绝境之中。
这果然是她大夏聚宝盆里的“宝物”。
他继续往下看,笔锋一转,又换上絮叨叮嘱的语气:
“酸果子记得吃,一日吃五六餐,以免不易消化。”
纪怀廉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人不在跟前,管得倒宽。还“以免不易克化”……这故作老成的用词。
“沈叔父被我折腾了一回,也不知今日会不会真有人来。”
沈叔父?自然是指沈如寂。
“折腾了一回”——这是又玩了什么把戏?“真有人来”……她是觉得,端王那边可能派来真正的杀手?
纪怀廉眼神沉了沉,心中对她独自在营地的担忧又添一分,但看到她信中所言安排,又稍感安心。
信末,没有落款,只画了一只简笔的小狐狸。
纪怀廉凝视着那只小狐狸,指尖轻轻抚过纸面,仿佛能感受到她写下这些字、画出这只狐狸时,那混合着关切、得意、还有一丝恶作剧般笑意的神情。
心中的疲惫与紧绷,似乎被这薄薄一纸信笺抚平了些许。
他将信纸仔细折好,贴近心口位置收好。随即起身,走到门边,唤来星十五。
“去请甲五过来。”
不多时,甲五匆匆而至。
“殿下。”
纪怀廉目光沉静,将青罗信中所提“囚徒困境”之法的核心要义,简明扼要地交代给甲五,末了道:“即刻去办!”
甲五听完,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与敬佩,旋即化为果断:“是!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
看着甲五领命而去的背影,纪怀廉重新走回窗边,望向营地所在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