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鼠关内的清晨,薄雾尚未散尽,纪怀廉已立在临时辟出的书房窗前。
他手中捏着王府护卫连夜送回的密报,目光沉静地扫过那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数字与地点。
“黑石岭……一千二百余……西沟……八百……北山煤窑群……逾千……”他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窗棂上划过。
三千私兵,隐匿于矿洞山野,这已不是寻常豪强的护院家丁,而是一支足以扰动数州、甚至威胁边关饷道的隐秘武装。
齐家,当真是自寻死路。
他合上密报,置于案头。心头那丝惊意很快被冰冷的决断取代。
毒瘤既已摸清位置,便到了该下刀的时候。只是这刀如何下,何时下,需得精准而狠厉。
晌午,朝廷旨意与传旨太监一同抵达。关隘气氛顿时肃穆。
香案设于关内校场,纪怀廉率关内将领、属官及沈如寂等医者于场中接旨。
他依旧是一身素袍,面色苍白,由甲三虚扶,但脊背挺直,目光沉静地望向宣旨太监。
“山西之地,竟有豪强罔顾国法,隐匿丁壮,私藏军械,更兼胆大包天,侵扰赈济钦差行营,毒害朝廷命官,实属罪大恶极……”
太监尖细而清晰的嗓音在关墙间回荡,将齐家的罪行一桩桩钉死。
当念到“着永王纪怀廉,以钦差身份,总领清查……严查私兵……遇有抗法、聚众顽抗者,许以军法临机处置”时,校场上众人神色各异。
将领们眼中闪过振奋与凝重,沈如寂垂着眼睑,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务必铲除奸宄,靖安地方。钦此。”
“臣,领旨谢恩。”纪怀廉叩首接旨,声音平稳无波。
仪式过后,传旨太监被引去用茶。纪怀廉并未立刻返回书房,而是在校场边稍作停留。
太监趋前,以仅二人可闻的声音,快速告知了几项京中最新的人事调动。
吏部右侍郎齐敏调国子监祭酒,礼部郎中齐胜迁光禄寺少卿,晋州刺史齐振海免职调京任太仆寺少卿……
最后,太监几乎以气声补充:“陛下还有口谕,端王殿下御下不严,已申饬罚俸,于王府闭门读书思过。”
纪怀廉面色如常,只微微颔首:“有劳公公传讯,本王知晓了。”
送走天使,关隘内似乎并未因这道重磅旨意而立刻喧腾起来,反而陷入一种更为紧绷的寂静。
人人皆知,权柄已授,刀锋将露。
纪怀廉回到书房,甲三无声掩上门。
他没有立刻召集将领部署军事,而是独自对着案上的圣旨与密报沉思了约一盏茶的时间。
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
齐家私兵必须剿,且要快、要狠。父皇在朝中同步动手,既是为他扫清障碍,也是一种无声的催促。
他需要立刻制定详尽的进军方案,协调太原卫、北衙禁军,或许还需密令大同那边稍作策应,形成合围之势,务求一击毙命,不让这三千人星散流窜为祸地方。
但在此之前,还有一件事需要处理。
“甲三,”他开口道,声音不高,“去请沈先生过来,便说本王有些关于曹将军伤势后续调理的细节,想再与他商议一二。”
“是。”甲一领命而去。
不多时,沈如寂独自前来,依旧背着那只半旧的药箱,神色恭谨中带着惯有的疏离。“殿下。”
“沈先生请坐。”纪怀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平和,“曹将军伤势能稳,多赖先生妙手。如今虽在将息,然本王观其脉案,元气亏损甚巨,后续汤药调理与将息之法,还需先生费心拟定个详尽的章程。”
沈如寂略一欠身:“此乃草民分内之事。殿下放心,草民必当尽心。”
“有劳。”纪怀廉颔首,端起手边的茶盏,似是不经意地道,“方才朝廷旨意,先生也在场。山西齐家,罪孽深重,陛下命本王全权处置,肃清地方。”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如寂脸上,语气依旧平淡,“另则,京中传来消息,陛下因四皇兄治家不严,御下无方,已下旨申饬,罚俸五年,并令其于王府闭门读书思过,无旨不得离府,亦不得接见外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