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他竟撩袍跪下,摘下官帽,双手捧起。
这一跪,分量千钧。
陈谨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
霍通哪里是在请罪?分明是在用“兵部失察”来反衬永王的“临机决断”“力挽狂澜”!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向了“叛将封关”“消息断绝”“太原几成孤城”这个致命的事实上!
果然,乾元帝的声音响起,带着冷意:“叛将封关,隔绝消息,致使太原十三日音信全无。霍卿虽有失察之过,然首恶乃郭守敬。
“朕更想听听,这郭守敬为何人麾下?受何人举荐?封关之举,是自作主张,还是……受人指使?”
最后四字,如冰锥刺入殿中每个人的心里。
陈谨后背瞬间沁出冷汗。
乾元帝不再看霍通,目光转向陈谨等人,声音陡然转厉:“尔等弹劾永王‘手段过激’‘擅权乱法’,却可知太原当时是何境况?官仓存粮本已捉襟见肘,全城粮商私仓竟皆空置!雀鼠关被叛将封锁,消息不通,粮道断绝!数十万军民命悬一线!”
他每说一句,殿中空气便冷一分。
“若无分坊制,赈粮如何直达灾民,防贪腐盘剥?若无坊勇制,太原卫主力东出接粮,城防空虚,何以维持秩序,防民变生乱?”
乾元帝盯着陈谨,“陈侍郎,你告诉朕——若你在太原,当此绝境,该如何做?是循规蹈矩,坐视灾民饿毙、城池生乱,还是……事急从权,先救人性命,稳地方,再论其他?”
陈谨脸色发白,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
他能说什么?说应严守律法程序?那置数十万军民性命于何地?说永王应该等待朝廷指令?可雀鼠关一封,指令根本传不进去!
乾元帝不再逼问,收回目光,声音恢复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永王在太原所为,朕已详阅其奏报。分坊制、坊勇制,皆因时制宜、救急安民之举,且明言‘灾缓即散’。至于粮商私仓皆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此非天灾,乃人祸。有人欲借此制造粮荒,激变民情,陷皇子于绝境,其心可诛!”
殿中死寂,落针可闻。
“此事,”乾元帝目光扫过全场,“朕已命三司选派钦差,赴晋会审郭守敬,彻查到底!凡涉案者,无论官职高低,绝不姑息!”
“陛下圣明!”霍通率先高呼。
“陛下圣明!”群臣齐声附和,声震殿宇。
陈谨随着众人躬身,只觉得那“圣明”二字像巴掌一样扇在脸上。
他知道,今日这场弹劾,已彻底失败。不仅失败,反而让陛下借题发挥,将永王的所有“越权”之举都合理化,更将矛头直指山西那场“人祸”的幕后黑手。
而更让他心惊的是——郭守敬还活着,而且正被押往太原。若此人开口……
退朝钟声响起。
百官山呼万岁,依次退出紫宸殿。
陈谨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出宫门,上了自家马车。
车帘一落下,他立刻急促地对车夫道:“快!回府!速请徐先生到书房!”
马车疾驰而去。
陈谨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脑海中飞速盘算。
雀鼠关竟然被破,郭守敬被擒……这完全打乱了他的预判。
永王比想象中更果决,也更难对付。如今陛下态度鲜明支持,霍通又以退为进,三家子弟在太原的官员暂时沉默……
形势已急转直下。
他必须立刻给山西传信,让钱佑宽知道——郭守敬已成最大隐患,必须在他开口前,解决这个隐患!
不惜一切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