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郑城的暮色像浸了蜜的槐花,甜香漫过青石板路,钻进药铺的木窗。韩国儒生申不害正踮着脚,将一卷《诗说》塞进药匣底层。帛书用三层麻纸裱过,防潮的桐油味混着当归、甘草的气息,严严实实掩去了字里行间的锋芒——那上面除了对《诗经》的新解,还画着密密麻麻的几何图,三角套着正方,直线牵着弧线,像谁把缥缈的诗理拆解成了可丈量的木石,每一笔都透着工匠般的严谨。
“这‘赋比兴’,得像屋架的榫卯,少了哪样都立不住。”罗铮蹲在“诗歌研究院”的阁楼里,阁楼的梁上悬着串风干的槐花,香气顺着木纹往梁柱里渗。他指尖蘸着松烟墨,在块光滑的桐木板上画下三个嵌套的三角形,墨汁在木纹理里漫开,像溪水钻进石缝。最外层的三角顶点写着“赋”,边上用小字标注着“直陈其事如夯土,一锤是一锤的实在”;中层三角写着“比”,注着“喻物如架梁,得找准承力的点”;最里层是“兴”,标着“起兴如立柱,根基得扎在诗行里”。三个三角共用一条底边,用朱砂写着“诗之骨”,笔画沉得像嵌进了木头。
他抓起三根竹条,竹皮还带着新鲜的青,按木板上的痕迹拼出稳固的形状,竹条相接处用细麻绳缠紧:“你看《卫风·硕人》,‘手如柔荑’是比,把手指比作初生的茅草芽,得够像才立得住;‘巧笑倩兮’是赋,直愣愣写那笑容多甜,半分不绕弯;‘硕人其颀’是兴,先说美人个儿高,再往下铺排她的好——三者缺一,就像这竹架少了条边,立马散架。前几日城东的绣娘绣这诗,漏了‘兴’的部分,绣出来的美人就像没根的花,看着飘。”
申不害捧着祖传的《诗》注本,纸页边缘已磨得发脆,边角卷成了波浪,他用手指轻轻抚平:“可郑博士说‘兴为诗之魂,当凌驾于赋比之上’,说‘关雎’的‘关关’一声,比后文所有铺排都金贵。还说咱这用尺子量诗、用木片拼理的法子,是‘匠人贱技’,辱没了诗的灵气。”
墨雪正趴在案上,案上铺着层细绒布,她用枣木片打磨新的推演模型。那模型是个双层杠杆,下层横木刻着“三百篇”的篇名缩写,像串珠子托着个刻满诗行的铜轮,轮齿细密如梳;上层悬着块标着“诗说”的梨木板,支点处嵌着青铜轴,轴上缠着红、黄、蓝三色丝线,分别系着刻有“赋”“比”“兴”的铅坠,铅色沉郁,坠得丝线微微发颤。“这是按力臂平衡算的,”她转动铜轮,轮齿带动上层木板跟着倾斜,铅坠在空中划出细碎的弧,“哪类诗说偏了,对应的铅坠就会沉——就像《诗说》里讲的‘赋比兴如鼎足,失一则倾’,你看这轮上的‘邶风·燕燕’,若把‘燕燕于飞’的兴说得太重,‘兴’坠子就会往下沉,整个板子都歪了。”
她忽然停手,指尖点在铜轮“周南·关雎”的位置,那里的刻痕比别处深些:“旧说总把‘关关雎鸠’的兴抬得太高,说这鸟儿叫得比君子思慕还要紧。可按模型推,这兴与后文‘君子好逑’的赋,力臂长度刚好相等,分量一般重。”她调整了“兴”字铅坠的位置,往回收了半寸,杠杆慢慢回平,铜轮转得更顺滑了,“这说明诗说该像秤杆,既不能让兴压过赋比,也不能让赋比盖过兴——就像挑担子,两头得一般沉,不然走不了远路。”
罗铮闻言,往木板上又添了些墨,画了个更大的三角,三个顶点分别写上“诗说”“诗意”“民风”,每个字都用竹刀沿着笔画刻了刻,让墨迹嵌得更深。“《诗说》最要紧的是这层——”他用竹刀将三个点连起,形成个稳固的钝角,“比如解‘七月流火’,诗说是‘记农时’,得有根有据;诗意是‘时序流转里的悲欢’,得品出滋味;民风是农夫的耕作节律,春种秋收的实感——三者合力,才是完整的解。”他抽走连接“民风”的竹条,整个三角立刻塌在木板上,竹条“啪”地落在地上,“缺了民风,诗说就成了空中楼阁,像没打地基的房子,看着花哨,一阵风就吹倒了。去年有个博士解‘芣苢’,只说‘妇人采草’,却不知新郑的农妇采车前草是为了治孩子的咳喘,那诗里的欢喜,原是藏在药香里的。”
窗外忽然传来甲叶摩擦的轻响,“窸窸窣窣”像蛇爬过草丛。蒙恬的巡逻兵正沿着巷弄巡查,火把的光在窗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忽长忽短,映出士兵腰间刀鞘的轮廓,鞘上的铜环偶尔反光,在墙上投下一点亮。校尉勒住马缰,马蹄在青石板上刨出细碎的响,他目光扫过阁楼的窗——里面隐约传来木片碰撞的轻响,“咔嗒咔嗒”像工匠在修东西,却听不见半句诵读声,倒像个寻常的木匠坊。“将军有令,”他对身后的士兵道,“盯紧这处阁楼,据说藏着些奇奇怪怪的诗论。若有异动,先查那些木石器物,别被他们用书本障了眼。”
阁楼里,申不害慌忙将《诗说》卷成细筒,塞进模型底座的暗格——那暗格是按三角形的内角凿的,口小肚大,刚好容下帛书,塞进去便与底座严丝合缝。墨雪飞快转动铜轮侧面的暗钮,杠杆“咔嗒”一声锁住,铜轮翻转过来,露出背面刻着的纺车纹路,整个模型看上去就像个普通的纺车,铅坠也藏进了木框里。罗铮则拎过湿布,在木板上反复擦拭,将三角刻痕擦得模糊,只留下几道无关紧要的木纹,像年久自然形成的裂痕。
“他们不懂,”申不害背靠着门板,耳朵贴在木头上听外面的动静,声音压得像蚊子哼,指腹摩挲着从暗格露出的帛书边角,那里的三角图还沾着点墨,“咱这研究院,不是要标新立异,是想让诗说落地生根。你看这‘蒹葭苍苍’的解,按几何算,‘苍苍’的叠词节奏,两字一停的间隔,与芦苇荡的风声频率完全吻合,风大时密些,风小时疏些,这才是兴的真意,不是瞎想的。”
罗铮忽然笑了,从怀里掏出个青铜量角器,器身上刻着细密的刻度,边缘被磨得发亮:“明天让铜匠打些带刻度的竹尺,分给相熟的儒生。让他们量量‘彼黍离离’的行距,看看‘离离’二字的间距,是不是和田间黍苗的株距一般;让他们知道,诗里的‘四方’不只是东南西北,更是矩形的四个顶点,得方方正正才稳;‘周旋’不只是来回走,更是圆周的弧度,转多少度,停在何处,都有讲究。”
墨雪的模型忽然“吱呀”轻响,是她不小心碰了铜轮。她稳住手,转动侧面的暗榫,藏在铜轮夹层里的《诗说》残页慢慢滑出,页边的几何图在油灯下闪着光,三角的锐角处还标着度数。“等风声松些,”她轻声道,睫毛在眼下投出小扇子似的影,“咱们把模型做得再精巧些,加个齿轮组,让每种诗说都能像齿轮似的,咬合着诗意转动,谁也偏不了,谁也压不倒谁。”
巡逻兵的脚步声渐远,甲叶的摩擦声混着槐花落地的轻响,慢慢融进夜色。申不害展开那卷《诗说》,借着油灯的光念道:“诗者,非空中之音,乃地上之理也。理以几何明,音以杠杆调,情以民风证——”念到此处,他忽然抬头,眼里映着跳动的火光,像有两颗星落在里面,“这才是《诗说》的真意,不是把诗捧上天,是让诗站在地上,和咱一起走。”
夜色渐深,阁楼的窗缝里透出微光,像颗埋在槐荫里的星,不亮,却执着。木板上的三角痕迹虽被抹去,可那三个顶点的位置,“赋”的实在、“比”的贴切、“兴”的扎根,早已刻进三个年轻人心里——就像《诗说》里写的,真正的诗理,从不是飘在云端的玄谈,而是落在地上的标尺,一头连着古老的诗行,字字句句都踩着泥土;一头量着鲜活的人间,一草一木都透着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