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的夏雨收得急,珠江口的水雾还没散尽,木麻黄的针叶上坠着水珠,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打在罗铮的甲胄上,溅出细碎的响。他踩着码头的青石板往栈桥走,靴底的防滑纹碾过带泥的贝壳,留下串深浅不一的脚印——新搭的栈桥用的是秦军运来的樟木,疍家人嫌太硬,在缝隙里塞了晒干的芦花,踩上去软乎乎的,像踩着晒干的云。
“罗将军你看!”阿水蹲在船尾,手里举着根削尖的竹片,正往舱底的隔层缝里插,“这竹篾编的漏水孔,比原来凿的木孔强!海水过了能漏,细沙挡得住,上次运陶瓮,半船沙把舱底都堵了,现在你看——”他舀了瓢混着沙的海水倒进去,水顺着竹篾的缝隙“滋滋”漏下去,沙粒全被挡在隔层上,“阿妹说这叫‘筛水不筛沙’,跟她筛米的竹筐一个道理!”
墨雪正站在桅杆下,给新做的帆骨缠麻绳。苏木削成的帆骨泛着红棕色,比竹骨韧,却轻了一半,是她跟着疍家婆婆学的法子——把苏木泡在荔枝酒里三天,再拿出来阴干,韧性能涨三成。“你闻这味,”她把帆骨凑到罗铮鼻尖,一股淡淡的酒香混着木头的清香漫开来,“婆婆说,这样的木头不怕虫蛀,能顶十年。”帆绳用的是百越特有的“水藤”,在江水里泡得越久越韧,她打的“万字结”在桅杆上绕了三圈,绳头塞进特制的木楔里,“这样哪怕断了两根绳,剩下的也能拉住帆,上次台风,村里的船就是这么保住的。”
码头上的人声渐渐漫开来。秦军士兵正帮着搬陶罐,罐口塞着晒干的芭蕉叶,既能透气又防海水——这是墨雪想的法子,比中原用的布塞子耐用,还带着点芭蕉的清香。几个从中原过来的货商围着船舱打转,手指敲着隔层的竹板:“这分层好!上层放丝绸,下层装瓷器,中间用芦苇垫着,再也不怕瓷片刮坏料子。”阿水的妹妹阿月蹲在船板上,用炭笔涂涂改改,原来的船舵是圆的,被她画成了带棱的形状,“这样转的时候能吃住水,阿爸说上次在急流里,圆舵像抹了油,根本抓不住水。”
罗铮捡起块贝壳,在船板上画了个简单的杠杆:“舵杆加长三尺,再安个横木当支点,你阿爸扳舵时,力气能放大两倍。”他指着画出来的三角,“就像你们挑水的扁担,支点离桶越近,越省力。”阿月瞪着圆眼睛,突然抓起炭笔在船尾画了个小横木,“那再加个脚踏板!阿爸说手酸了能踩着扳!”墨雪在一旁笑,递过去块干净的麻布:“你这小脑袋,比船舱的隔层还能装点子。”
日头爬到桅杆顶时,第一艘改好的“越秦船”要试航了。阿水的阿爸掌舵,他常年在江里讨生活,手上布满老茧,却总说中原的船舵太“僵”。此刻他握着加长的舵杆,指节因为用力泛白,可当墨雪解开帆绳,白帆布“嘭”地鼓起,船身往江心滑出丈许时,他突然“咦”了一声——原来要两个人才能扳动的舵,此刻单手就能稳住,船尾的浪花随着舵的转动,画出规整的弧线。
“阿爸!往左转!”阿水在船头喊,手里挥着根绑着红绸的竹竿。阿爸试着扳动舵杆,船身果然灵巧地转了个弯,惊得江面上的白鸥扑棱棱飞起,翅膀扫过帆面,留下几片羽毛。船舱里装着秦军的铁甲和疍家的鱼干,隔层的软草把铁甲的棱角裹得妥帖,鱼干的腥味半点没渗进铁甲的缝隙——上次混装,鱼腥味三个月都散不去,士兵们抱怨说“甲胄都带着海味”。
返航时,夕阳把江水染成了熔化的金锭。阿水抢过舵杆,脚踩着自己画的脚踏板,果然没费多少劲就把船拐回了码头。他咧着嘴大笑,露出被海风晒得黝黑的牙床:“比我挑水还轻!下次去上游运荔枝,我一个人就能掌舵!”岸上的篝火已经燃起,疍家人抬出架在火上的海鱼,鱼皮烤得酥脆,用竹刀一划就裂开,露出雪白的肉,混着柠檬汁的酸香漫开来。
秦军士兵抱来中原的面饼,用刺刀挑着在火上烤,饼香混着鱼香钻进鼻子。老族长举着粗陶碗站起来,碗里的荔枝酒晃出琥珀色的光。他先用越语说了串话,大意是“江水不隔船,船不隔人”,又学着中原人的样子拱了拱手,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亮着空碗笑:“秦的铁,越的竹,绑成船……”他指了指江面上并排漂着的船,“一起走,不怕浪!”
罗铮给墨雪斟酒时,发现她的指尖缠着新的布条——昨夜削帆骨时被苏木的木刺扎了,此刻还透着点红。墨雪捧着碗,望着江面上的船影,夕阳把白帆布染成了橘红,帆骨的黑影落在水里,像鱼的背鳍。她忽然指着船尾:“你看阿月画的小舵,转起来像朵花。”
果然,那带棱的舵正随着船身轻轻摆动,在水面上搅出细碎的金波。远处的归船陆续靠岸,有的挂着秦军的幡,有的飘着疍家的鱼旗,帆布上的水珠被夕阳一照,像缀着星星。篝火噼啪作响,阿水和秦军士兵扳着手腕,老族长用越语教孩子们唱船歌,调子拐着弯,像江水流过礁石时的样子。
罗铮喝了口酒,甜味里带着点微酸,像中原的梅子混着岭南的荔枝。他望着墨雪被火光映红的侧脸,忽然明白老族长的话——所谓船,从来不是木头和铁的拼凑,是中原的韧劲混着百越的灵巧,是甲胄的冷硬裹着芦花的软暖,就像这江里的水,既带着雪山的清,又裹着红土的稠,却终究朝着一个方向,稳稳地流。
夜深时,江风带着水汽漫过来,吹得篝火明明灭灭。阿月趴在船板上,用贝壳在新船的舵上刻着什么,凑近了看,是个歪歪扭扭的“秦”字,旁边画着条小鱼,像越地的图腾。墨雪把这件事告诉罗铮时,他正望着江面上的渔火,那些光点随着船身起伏,像散落在水上的星——原来日子就该这样,带着点他乡的影,掺着点故乡的痕,在风里浪里,扎下根,往前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