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外的秋草结着白霜,像给大地裹了层薄絮。罗铮蹲在军械营的土台上,铁尺在连弩车的枣木车轴上划出浅痕,三排青铜弩槽嵌得严丝合缝,槽底还垫着层防滑的鹿皮——这是墨雪的主意,能减少箭簇滑动的偏差。最惹眼的是车侧新加的绞盘,铸铁圆盘上铸着螺旋纹,转柄处缠着浸过桐油的麻绳,他握着转柄轻轻一扳,连着的铁索立刻“铮”地绷紧,牵动三支弩弦同时复位,发出蜂群振翅般的嗡鸣。
“绞盘半径三尺,弩弦支点距轴心一尺,”他往绞盘下方的凹槽里塞进铸铁配重,车身顿时往下沉了沉,稳得像钉在土里,“按《墨经》里的‘衡木’之理,转一圈能省三倍力。昨日两个小兵轮着扳,一顿饭功夫射空了十箱箭,箭簇在靶场上钉成个扇形,比百人队攒射还密三成。”
秦兵校尉伸手摸着弩槽边缘,指腹被青铜的寒气刺得发麻。他抬眼时,正见罗铮示意士兵抬来块铁甲——那是从邙山战场上捡的,背面还留着黄巾贼的箭孔。绞盘转动的“嘎吱”声里,三支弩箭带着破空的锐啸齐发,穿透铁甲的闷响里裹着撕裂的脆声,甲片落地时,背面已结了层细密的冰碴,箭簇从另一面穿出,深深钉进远处的夯土堆,尾羽还在嗡嗡震颤。
墨雪正蹲在另一架连弩车旁,往瞄准器里嵌磁石。她用硬木做的转盘上刻着刻度,每道刻度对应十步距离,盘心的铜制准星磨得发亮,连着根细麻绳穿过弩臂内侧的小孔,绳头系着个小小的铅坠。“这‘俯仰仪’试过了,”她转动转盘,准星跟着上下移动,铅坠在刻度旁稳稳悬着,“仰角三寸射城楼,平角直射三十步外的阵前,偏差不会超过半尺。昨夜用稻草人试射,十箭有九箭钉在靶心的草人咽喉——那位置,正是披甲士兵的面门缝隙。”她呵出的白气落在冰冷的金属上,瞬间凝成霜花,沾在睫毛上,像落了层细雪。
军械营外的空地上,齐地儒生被士兵看管着,怀里的《太平经》竹简被北风掀得哗哗响。有个老儒突然挣开士兵的手,举着竹简高声念:“财物乃天地中和所有,以共养人也,何得独私?”声音被风卷着飘进营内,罗铮正往弩弦上涂松脂,松香的清苦里,竟掺了点经文的沙哑。他想起昨夜在城楼上看到的,邙山脚下聚集的流民,破衣烂衫里裹着饥瘦的身子,举着的黄巾在风里抖得像残烛。
案头的油灯结了焦黑的灯花,墨雪正对着墨家机关图皱眉。图上的连弩车没有瞄准器,箭头总偏得厉害,她用朱砂在图上画了道直线,从准星一直延伸到靶心:“黄巾贼用的弩机,据说按墨家‘距来’之法造的,能连发五箭,就是准头差。”她取来块磁铁,放在准星旁,“铁箭簇会被铁器引偏,加个磁石校准,箭头就不会晃了。”
罗铮却盯着图上的齿轮组,指尖点在绞盘与弩弦的连接点:“杠杆原理在这摆着,只要力臂算得准,发箭够快,哪怕偏半尺,箭雨也能罩住半片阵。”他抓起一支箭,用刻刀在箭尾刻了三道浅槽,“你看鸟羽,中间那根主羽最硬,两边的软些,才能平衡。箭尾加个尾翼槽,插上雁羽,准头自然能提半成。”
两人争到后半夜,最终在瞄准器旁加了磁石,箭尾也刻了尾翼槽。此刻校场上,士兵正用新弩试射扎着黄巾的稻草人,那些草人穿着缴获的皮甲,在箭雨里纷纷倒地,箭簇穿透草人的闷响里,混着远处传来的呐喊——黄巾军已攻到邙山山口,举着的黄巾在风里翻卷,像片汹涌的黄浪,漫过了半山腰的荒坟。
蒙恬的亲卫队踏着晨霜赶来,马鞍旁挂着缴获的黄巾弩机。校尉掀开麻布的瞬间,罗铮和墨雪同时眯起眼——那弩机的齿轮咬合处,刻着墨家特有的“矩尺”标记,绞盘设计竟与他们改良的连弩车有三分相似,只是木齿歪歪扭扭,像是用柴刀硬劈出来的,轴眼里还塞着块破布,大概是为了减少摩擦。
“贼军里有懂机关术的,”校尉的声音压得很低,甲片上的霜花簌簌落在地上,“昨夜偷袭粮仓的贼兵,用的云梯能自动伸缩,梯脚藏着暗榫,架到墙上能卡住砖缝,跟墨家的‘云梯车’一个路数。”墨雪拿起那弩机,指尖划过齿轮的裂痕:“是仿品,轴眼偏了半寸,用不了三次就会卡死。你看这木齿,没经过火烤定型,受潮了准会变形——他们急着造,连最基本的工序都省了。”
日头爬到营寨的旗杆顶时,连弩车已列在洛阳城头。罗铮转动绞盘,铁索绷紧的“嗡鸣”里,弩箭上弦的脆响连成一片,像无数春蚕在啃食桑叶。城墙下,秦兵正往箭箱里装箭,箭杆上的雁羽在阳光下闪着白,那是昨夜墨雪带着女兵从雁巢里收集的,每片都选了软硬适中的。
墨雪调整着瞄准器,准星对准远处黄巾涌动的山口,忽然回头对士兵道:“听我口令,仰角两寸,三、二、一——放!”
绞盘转动的轰鸣里,箭雨腾空而起,瞬间遮暗了半个天空。落地时激起的尘土里,黄巾军的呐喊声顿时矮了半截,像被突然掐住的喉咙。罗铮望着远处倒下的黄浪,忽然发现那些连弩车的影子在晨光里拉得很长,像个巨大的杠杆——一端压着叛乱的烽烟,一端支着城池的安稳,而绞盘转动的每一圈,都在掂量着这天下的重量:是流民手里的黄巾重,还是城楼上的弩箭重?是经卷里的“平均”重,还是这满城百姓的性命重?
风卷着霜粒打在脸上,墨雪忽然抓住罗铮的手。他的掌心还留着绞盘转柄的勒痕,她的指尖沾着磁石的凉意,两人望着山口逐渐退去的黄浪,都没说话。城楼下的箭箱渐渐空了,远处的荒坟旁,有几只乌鸦落在倒下的黄巾上,啄食着箭簇旁的血迹,在霜白的草坡上,点出几个刺目的黑。
夕阳西斜时,连弩车的绞盘终于停了。罗铮摸着发烫的青铜弩槽,忽然想起老儒念的那句“以共养人”,风里似乎还飘着经文的余音,混着箭簇落地的轻响,在这霜天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