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四年,惊蛰。
春雷隐隐。
不同于往年的踏青赏花,今年的长安城被一种令人窒息却又亢奋的忙碌感所笼罩。
所有的车马行都被兵部征用了,所有的铁匠铺都在日夜不停地打制箭头和马掌。朱雀大街上,一车车盖着油布的物资如同流淌的河流,源源不断地涌向东郊的霸上大营。
这是一台庞大的帝国战争机器,正在进行最后、也是最疯狂的预热。
……
长安城南,原少府监官窑,也就是现临时军需食品厂。
这里的空气中没有花香,只有一股浓烈到让人发腻的油脂味,以及焦炭燃烧的烟火气。
数百座砖窑不再烧制精美的瓷器,而是烧制一种从未见过的、粗笨厚实的广口陶罐。
而在窑厂旁边的巨大空地上,更是支起了几百口直径一米的大铁锅。
“火大了!把火撤一点!”
魏王李泰把那一身锦绣蟒袍早就扔一边了,穿着个全是油点子的粗布围裙,满脸被烟熏得黝黑,正挥舞着长柄铁勺,对着几个累得直不起腰的御厨咆哮:
“炸!必须把水分给我炸干!”
“大哥说了!这一去辽东几千里,要是半路上肉臭了,那就是在谋杀全军!”
锅里翻滚的,正是从高昌运回来的、以及从关内道各地征收来的数万头耕牛和菜牛。
“滋啦——”
一块块拳头大小的带筋牛肉被扔进滚油里。瞬间,表皮收紧,变成焦糖色,内部的水分被高温逼出,取而代之的是耐储存的动物油脂。
“殿下!这锅好了!”
一名厨子大喊。
“装罐!趁热装!”
李泰指挥若定。
流水线上,工匠们用铁钳夹起滚烫的肉块,塞进刚刚烧好消毒的陶罐里,再撒上一层厚厚的炒盐和秘制酱料。
紧接着,最关键的一步来了。
“封!”
另一组工匠拿着特制的软木塞狠狠压紧罐口,随后将整个罐头倒扣进一锅融化的蜂蜡与松脂混合液中。
“嗤——”
冷却,凝固。
一个绝对密封、隔绝了空气和细菌的大唐版红烧牛肉罐头,诞生了。
李泰随手拿起一个刚刚冷却的罐头,敲了敲。
“砰砰。”
声音沉闷,手感扎实。
“这玩意儿……”
李泰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名为吃货拯救世界的狂热:
“打开!”
他用匕首撬开蜡封,拔掉木塞。
虽然已经过了一个时辰,但那种被锁在里面的浓郁肉香,瞬间像炸弹一样爆发出来。
李泰顾不上烫,伸手捏了一块放进嘴里。
软烂,咸香,油脂丰厚。
“烫烫烫……呼,香!”
李泰被烫得龇牙咧嘴,但脸上的肥肉却因为满足而颤抖:
“就是这个味儿!父皇肯定喜欢!”
“传本王的令!这几日谁都不许睡觉!人歇火不歇!”
“二十万罐!少一罐,本王就把你们塞进炉子里去当柴烧!”
对于李泰来说,他不管战略,也不管怎么打仗。
他的任务只有一个:
保证那十万大军,哪怕是在大雪封山的绝境里,也能撬开这层蜡封,吃上一口热乎乎、油汪汪的红烧肉!
这,就是士气的固体形态。
……
东宫,崇文馆偏殿。
相比于李泰那边的热火朝天,这里的战场虽然没有硝烟,但其惨烈程度丝毫并不逊色。
这是一场关于钱的战争。
巨大的红木长桌两侧,坐满了长安城乃至整个关中有名号的大商贾。
崔家的余脉、韦家的代理人、甚至是依附于长孙家的豪商,此刻一个个正襟危坐,眼巴巴地盯着主位上的那个女子。
太子妃,苏沉璧。
她依旧是一身素净的襦裙,手里没有算盘,只有一叠薄薄的文书。
“诸位。”
苏沉璧的声音不大,清冷如冰,却瞬间压住了场内的窃窃私语:
“辽东之战,已箭在弦上。朝廷大军开拔,人吃马嚼,这是一笔无法想象的开销。”
“户部的底子,填不满这个坑。”
她将文书推到桌子中央:
“所以,太子殿下决定,发行【贞观十四年·征辽特种国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