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五年,八月中旬。安市城外,唐军大营。
天,阴沉得仿佛一块浸了水的脏抹布,沉沉地压在每一个唐军将士的头顶。
营地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偶尔能听到远处伤兵营里传来的压抑呻吟,或者是铁匠修补兵器时沉闷的敲击声。
那是败仗的味道。
就在昨日,那座耗费了全军五万将士、动用了数十万战俘,历时六十个日夜堆积起来的土山,轰然崩塌。这不仅仅是土石的坍塌,更是唐军心中必胜信念的崩塌。
此刻,那座原本用来压制安市城的制高点上,正插着高句丽的战旗。敌军士兵站在上面,肆无忌惮地对着唐军大营撒尿、嘲讽,那种居高临下的羞辱感,像鞭子一样抽在每个唐军将士的脸上。
中军帅帐。
光线昏暗,如同一座死气沉沉的陵墓。
李世民独坐在帅椅上,身上披着一件厚重的玄色大氅,手里并没有拿兵书,也没有拿那把象征权威的天子剑。他只是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按压着红肿的眼角。
他的风火眼犯了。眼睛里像是揉进了一把沙子,每眨一下都是钻心的疼。但比起眼睛的疼,心里的那根刺更让他难以忍受。
底下,长孙无忌、李世勣、李道宗、薛仁贵……一众大唐的顶级文武,跪坐两旁,垂头丧气,大气都不敢喘。
负责守土山的将领傅伏爱已经被砍了脑袋,挂在辕门上示众,但这挽回不了战局。
“陛下……”
终究还是李世勣打破了死寂。作为副帅,他必须开口:
“土山已失,安市城城防借此天险,已成铁桶。咱们的碎岳车仰角不够,火攻又因那几日的大雨而失效。”
李世勣声音干涩,艰难地吐出了那半句话:
“如今粮道虽有魏王殿下的罐头撑着,但此地孤悬海外,深秋将至。若是再耗下去,恐有重蹈前朝覆辙之险。”
这话没明说,但意思很清楚——打不下来了,撤吧。
李世民没有抬头,只是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着。
“撤?”
他沙哑着嗓子,声音低得像是在磨牙:
“高昌灭了,突厥服了,薛延陀跪了。朕带着三十万大军,跑到这辽东来,就是为了在这个破城墙底下吃一嘴的土,然后灰溜溜地滚回长安?”
“朕这张脸往哪搁?泰山的封禅还去不去了?”
帐内的气温瞬间降至冰点。没人敢接这个茬。
谁都知道皇帝现在是个炸药桶,谁点谁死。
“报——!!”
就在这让人窒息的僵局中,帐帘被人极其粗暴地一把掀开。
一名负责外围警戒的斥候校尉,甚至顾不上解下背上的令旗,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脸上的神色惊恐至极,仿佛看见了末日。
“启禀陛下!大,大事不好!!”
校尉跪在地上,语速极快,带着哭腔:
“北面!三十里外!大批敌军出现!!”
“高句丽北部耨萨高延寿、南部耨萨高惠真,倾举国之兵,联合北方靺鞨骑兵,号称二十五万大军,已渡过萨水,直扑我军侧后方!!”
“他们的先头部队,甚至已经能看到旗帜了!!”
轰!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惊雷,直接把帐篷顶都给掀翻了。
帐内的将军们脸色瞬间惨白。
“二十五万?!”
长孙无忌手里的茶杯“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安市城里还有杨万春的几万精锐,现在外面又来了二十五万?”
“这是,两面夹击!这是要把我们包饺子啊!!”
李道宗也是一脸绝望:
“陛下!这是死局!我们在安市城下久攻疲惫,如今腹背受敌,一旦被他们合围,我们就真成了瓮中之鳖了!!”
“撤吧!趁着包围圈还没合拢,壮士断腕,全军退回辽东城固守待变!”
恐惧,在帅帐内蔓延。
即便是勇如薛仁贵,此时也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方天画戟。他不怕死,但他怕这种根本没有任何胜算的被动局面。在古代战争中,一旦被数倍于己的敌人内外夹击,几乎等同于判了死刑。
所有人都看向李世民,等待着那道或许充满屈辱、但能保命的撤军令。
然而。
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是。
坐在帅位上,原本还捂着眼睛、一脸颓丧和暴躁的李世民。
在听到高延寿、二十五万大军、野外行军这几个关键词的瞬间。
他那按在眼角的手,停住了。
下一秒。
他猛地抬起头,虽然一只眼睛红肿,但那双眸子里射出的光芒,竟然比外面的太阳还要刺眼!
那种光芒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
有的,是一种饿了三天三夜的独狼,突然闻到了血腥味,而且发现那是一群送上门的肥羊时,才会有的那种极度的、甚至有些变态的狂喜!
“等等。”
李世民甚至顾不上仪态,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几步冲到那名斥候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你再说一遍!”
“他们是在哪?”
“是据城死守?还是在,野地里?”
斥候被吓傻了,结结巴巴地回答:“回,回陛下,在野地里!他们在平原上行军!铺天盖地,连绵四十里,想要依靠人数优势直接碾压我们!”
“野地?平原?碾压?”
李世民愣了一瞬。
随后,一股低沉的笑声从他喉咙里滚出,紧接着声音越来越大,变成了震动整个大帐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