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经略行辕。
捷报如同长了翅膀,以最快的速度从八岭山战场传回。当详细战报摆在周谌案头时,饶是他素来沉稳,也忍不住抚掌而叹,连日来紧绷的神经终于为之一松。
“好!好!好!”周谌连道三声好,眼中闪烁着振奋的光芒,“王进才、曹志建、新军副将打得好!杨彦昌水师也功不可没!此战,胡茂祯所部一万五千人,几近全歼!阵斩伪总兵胡茂祯,擒斩副将、参将、游击以下将官四十七员!俘获真满洲兵二百余,蒙古兵三百余,汉军绿营兵四千三百余众!缴获战马一千二百匹,骡马无数,甲仗旌旗堆积如山!更缴获红夷大炮四门(余四门毁于炮战或沉江),其余大小火炮三十余位,火药铅子无算!”
他拿起那份沾染了硝烟与血迹的战报,手指轻轻拂过那些数字。一万五千清军精锐,其中包含近两千真满洲甲兵和蒙古骑兵,一战尽没!这是自武安堰大捷后,又一次辉煌的、足以震动天下的胜利!更重要的是,彻底粉碎了洪承畴“围魏救赵”的图谋,将战场的主动权,牢牢握在了自己手里。
章旷站在一旁,也是满面红光,捻须笑道:“经略神机妙算,以身为饵,诱敌深入,终在八岭山毕其功于一役!此战之后,洪亨九胆寒,阿济格丧胆,汉水以南,再无虏骑立足之地矣!”
周谌放下战报,走到巨大的湖广舆图前,目光炯炯:“汉甫(章旷字)兄,此战虽胜,却非终点。胡茂祯覆灭,洪承畴断去一臂,襄阳震动。然阿济格所部数万人,仍如瓮中之鳖,困守流水沟北岸。其军心已乱,粮草渐匮,正是雷霆一击,彻底解决此患之时!”
他手指重重敲在流水沟的位置:“传我将令!命马进忠所部,严密监视阿济格大营动向,防止其狗急跳墙,拼死渡江。命王进才、曹志建,携大胜之威,立即整顿兵马,押解俘虏、缴获返回荆门休整,三日内必须完成补给,然后沿汉水西进,与马惟兴所部汇合,对阿济格大营形成西、南两面夹击之势!”
“命杨彦昌水师,除必要巡江船只外,主力移驻沙洋、流水沟下游,彻底封锁江面,绝阿济格东逃之路!再派快船,溯江而上,严密监视襄阳方向,防备洪承畴再度派兵南下,或接应阿济格北逃!”
“命新军副将率新军大部,携带缴获之重炮,移驻荆门以北,做出随时可渡江北进,威胁襄阳之姿态,震慑洪承畴,使其不敢轻举妄动!”
一连串命令,清晰果断。周谌要趁热打铁,不给阿济格任何喘息和调整的机会,要一鼓作气,将这颗钉在汉水南岸的毒钉彻底拔除!同时,威逼襄阳,让洪承畴自顾不暇。
“经略,”章旷提醒道,“阿济格毕竟是虏酋亲王,麾下数万之众,困兽犹斗,若逼之过急,其拼死一击,恐我军损伤亦重。是否可效法武安堰旧事,围而不攻,断其粮道,待其自溃?或遣使招降,乱其军心?”
周谌沉吟片刻,摇了摇头:“阿济格非伊尔登,其部亦非偏师。其军虽败,元气未丧,若任其困守,时日一久,洪承畴必不会坐视,或拼死来救,或说动朝廷从河南、淮北调兵。夜长梦多。我军新得大胜,士气正旺,粮秣军械充足,又有水师之利,正当以泰山压顶之势,迫其速战,或迫其北遁。至于招降……”
他冷笑一声:“阿济格性骄志狂,目中无人,且是虏酋亲王,身份贵重,岂肯降我?招降不过徒乱其军心,效用有限。但可令各部,阵前喊话,宣扬八岭山大捷,言明胡茂祯授首,洪承畴援兵断绝,彼已身陷死地。凡弃械归降之汉军、绿营,可免死安置;满洲、蒙古兵,若能擒杀阿济格来降,亦赏千金,授官职!此攻心为上,可速其崩。”
“经略明见!”章旷深以为然,“如此,阿济格内无粮草,外无救兵,军心涣散,败亡可期矣!”
“还有一事,”周谌正色道,“此番大捷,将士用命,功不可没。阵亡将士,务必妥善收殓,查明籍贯姓名,从优抚恤。有功将士,着各部速报功绩,核实后,本官当奏明朝廷,论功行赏,绝不使将士寒心!缴获之军械、马匹、财物,除必要补充各部损耗外,大部封存,充作军资,或赏赐有功。尤其是那四门红夷大炮,乃攻坚利器,着即调拨给炮营,加紧操练,以备后用!”
“是!经略体恤将士,赏罚分明,三军必定感奋效死!”章旷躬身应道,心中感慨,周谌不仅善谋能断,更明于治军,知人善任,赏罚公允,无怪乎将士用命,连战连捷。
捷报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飞向长沙,飞向南京,飞向所有还在坚持抗清的明军控制区。可以想见,当“八岭山大捷,阵斩虏将胡茂祯,全歼其部一万五千”的消息传开,将会在残山剩水间,激起何等巨大的波澜,给那些在黑暗中苦苦支撑的人们,带去何等炽烈的希望!
然而,有人欢喜,自然有人愁。
襄阳,总督行辕。
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雨前的低气压。洪承畴躺在病榻上,脸色灰败,比前几日更显苍老。他刚刚服了药,但咳嗽依旧止不住,每一次剧烈的咳嗽都似乎要将他单薄的身体震散。胡茂祯全军覆没、本人也疑似阵亡(有溃兵指认其胸口中箭落水,但尸首未见)的消息,如同最后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头。
“督师……英亲王处,又派信使来催问南线消息,并索要粮草火药……”李栖凤小心翼翼地禀报,声音低不可闻。
洪承畴闭着眼,没有回应,只是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良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眼中布满了血丝,但目光却异常清醒,甚至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冰冷。
“告诉他……”洪承畴的声音嘶哑而平静,平静得可怕,“胡茂祯……贪功冒进,中贼埋伏,全军尽没,尸骨无存。南线援兵,已绝。让他……好自为之。”
李栖凤心头一颤,这句“好自为之”,几乎等同于宣判了阿济格大军的死刑,也彻底撇清了洪承畴自己的责任——是胡茂祯“贪功冒进”,而非他洪承畴战略失误。
“那……粮草火药……”
“给他。”洪承畴淡淡道,“力所能及,拨付一些。但告诉他,襄阳存粮亦不多,水路又被贼军水师封锁,陆路转运艰难,让他……省着点用。”
这已是近乎明示的放弃了。李栖凤心中发寒,但他知道,这是洪承畴在惨败之后,为了保住襄阳,为了自保,不得不做的切割。阿济格,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英亲王,已经成了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