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万元吉等人,语气恳切:“万尚书、严尚书所言,皆为公忠体国,老臣钦服。章总督锐意任事,勇气可嘉。然治大国若烹小鲜,需文火慢煨,急火猛攻,恐外焦内生,事与愿违。老臣愚见,不若稍缓清丈核查之急迫,对方国安等将,可下旨严诫,令其自省其过,戴罪图功;对章总督,亦宜温旨慰勉,然嘱其稍加宽缓,重在安抚,以稳大局。待局势稍定,再行整顿,未为晚也。如此,既全朝廷体面,又免激生事端,或为两全之策。”
焦链这番话,看似老成持重,实则绵里藏针。他将章旷行为定性为“急火猛攻”,暗示可能引发“肘腋之患”(兵变),将潜在风险归咎于施政方式。其“下旨严诫,令其自省”、“稍加宽缓,重在安抚”的建议,实则是要朝廷变相否定章旷的整肃,回到他过去那种“绥靖”的老路,既为自身政策辩护,也为方国安等人开脱,更在无形中质疑了监国新政的节奏。
一些保守派官员闻言颔首,认为焦链所言“稳妥”。
朱常沅心中了然。焦链不甘失势,这是在利用其资历和在浙经验,以及部分官员对剧烈变动的恐惧,来施加影响,试图扳回局面。若从其言,则章旷在浙努力将付诸东流,新政必然受挫,朝廷威信亦将受损。
他不再等待,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回荡在殿中:
“顾卿、焦卿所言,皆出公心,为朝廷虑,孤知之。”
先予肯定,旋即语气转沉:
“然,今日之势,绝非可苟安徐徐之时!虏寇窥伺于江北,闽粤未宁于东南,朝廷偏安,财匮兵弱,此诚存亡危急之秋!非大刀阔斧,革故鼎新,则无以聚财用,无以强兵备,无以图中兴!”
他目光扫过顾锡畴等人:“宽纵安抚,能足军饷乎?能强兵马乎?能抑兼并、苏民困乎?焦卿在浙数年,不可谓不宽,然浙省军、政、财,积弊反深,诸卿岂真不知?方国安之辈,跋扈日甚,岂是温言诫谕、令其自省所能节制?此辈心中,尚有朝廷纲纪乎?”
连番质问,让顾锡畴等人默然。焦链脸色更显黯淡。
朱常沅目光掠过诸臣,最终落于虚空,仿佛穿透殿墙,见浙省纷扰,见天下板荡:
“章旷,是孤任用的。清丈、整军,是孤定下的国策!此非为与士绅将弁为难,实为纾民困、实国用、强兵备,以求恢复之计!浙江之事,非一省之事,乃天下事之缩影!今日在浙退一寸,则明日新政处处可退!今日容一方国安跋扈,则明日处处皆可有方国安!如此,朝廷威仪何存?法度纲纪何在?中兴之业,从何谈起?!”
他声音渐高,带着不容置辩的决绝:“章旷在浙所为,纵有峻急,然其心为公,其行奉令!处置刘大勇,依律而行!查办抗法之赵奎、谢道清,乃行其总督之权!核查兵额、清丈田亩,乃遵孤之明旨!何错之有?何暴之有?!”
“传孤令旨!”朱常沅站起身来,斩钉截铁:
“一,浙江总督章旷,忠勤任事,勇于除弊,其所行诸事,皆遵朝命,着吏部记功,以示嘉勉。望其勿畏浮言,勿恤谤议,一力推行清丈、整军事宜,但有阻挠新政、抗命不尊者,无论官绅将弁,许其以赐敕之权,严惩不贷!”
“二,浙江总兵方国安,着兵部严旨切责,令其即刻约束所部,不得阻挠朝廷核查,并限期就陈潜夫所劾各款,据实明白回奏,听候朝廷处分。若再阳奉阴违,定当严惩不贷!”
“三,浙江清丈、整军,乃朝廷既定国策,着内阁、户部、兵部行文各省,以此为式,一体推行,不得推诿拖延。有敢妄议朝政、动摇国本者,以谤讪论处!”
“退下吧。”
朱常沅不再多言,转身离去,留下殿内神色各异的众臣。支持改革者如万元吉、严起恒等,精神一振;反对者如顾锡畴等,面色沉重,忧心忡忡;而焦链,深深低下头,行礼告退,背影在殿外的天光下,显得格外落寞萧索。
监国的令旨,以六百里加急发往杭州。这道旨意,给了章旷最坚定的支持,也给了浙江的反对势力明确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