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大哥,咱们是不是该……”王之信做了个手势。
“是时候了。”王之仁终于下定了决心,“方国安气数已尽。咱们再不动,等朝廷大军合围,灭了方国安,下一个就该清算咱们观望之罪了。立刻给章旷章督帅去信!”
他站起身,来回踱了几步,字斟句酌道:“就说,我王之仁世受国恩,一向忠心耿耿,前因兵力未集,道路不畅,故而行军迟缓,致使逆贼猖獗,心中愧疚无地。今已整备兵马,即日加速东进,誓要剿灭方国安逆党,以报朝廷,以赎前愆!请章钦差示下进军方略,我部愿为前锋!”
“另外,”他补充道,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派一队精骑,带上我的亲笔信,去绍兴城外,找到监视绍兴的那支叛军偏师,告诉他们,老子……本将奉朝廷旨意、总督将令,讨伐逆贼方国安,让他们立刻缴械投降,可免一死。若敢抵抗,杀无赦!也算给章帅一份见面礼。”
“是!那……给方国安的回信?”
“不必回了。”王之仁摆手,仿佛掸去灰尘,“将他的使者扣下,看管起来,战后一并交给朝廷发落。”
风向,彻底变了。在方国安顿兵杭州坚城、损兵折将、后院起火,而朝廷援军日益逼近的形势下,王之仁终于做出了他自认为最明智的选择——倒向朝廷,痛打落水狗。他不仅要用行动洗刷自己“观望”的嫌疑,更想在这场平叛中,攫取最大的功劳和利益。
宁波,方府。
昔日门庭若市的总兵府,如今显得有些冷清和压抑。方国安率主力西征,只留下部分老弱和方国安的一个族弟方国梁留守。方国梁能力平平,性格懦弱,面对日益紧张的局面和不断传来的坏消息(粮道被袭、富阳伤亡惨重、王之仁态度暧昧),早已是六神无主。
“二爷,二爷!不好了!”管家连滚爬爬地冲进书房,脸色惨白,“外面……外面都在传,说大帅在杭州城下打了败仗,死伤无数!还说……还说朝廷发了大兵,从北面、西面、南面围过来了!王副将(王之仁)也起兵反了,正要打过来!”
“胡说八道!”方国梁色厉内荏地一拍桌子,手却在抖,“谁敢散布谣言,扰乱人心,抓起来砍了!”
“可是……可是市面上都传遍了!好多商户都在偷偷收拾细软,想跑!还有……咱们派去催粮的刘把总刚回来,说路上不太平,到处是官军的探子,好些庄子不敢给粮了……”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方国梁烦躁地挥手让管家退下,自己却瘫坐在椅子里,额头冒汗。他知道,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兄长在杭州的情况肯定不乐观,否则不会接连派人回来催粮催饷,语气还一次比一次严厉焦躁。如果王之仁真的倒戈,宁波西面就门户洞开……还有那个嘉兴的施琅,据说用兵狠辣……
“来人!”他猛地站起,声音发颤,“传令,四门加派双倍守卫,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特别是那些商户,一个也不许跑!还有,把库里剩下的银子和粮食,都给我看紧了!再……再派人去舟山,找黄斌卿黄镇台,问问……问问大帅那边有没有什么吩咐,需不需要帮忙……”他想到了那个海盗出身的黄斌卿,或许,那是最后一条退路?
恐慌,如同瘟疫,在宁波城内悄然蔓延。前方的坏消息,后方的袭扰,王之仁的倒戈传闻,如同层层阴云,笼罩在留守人员和百姓心头。这座方国安的老巢,看似平静,内里已是暗流汹涌,人心惶惶。
南京,紫禁城,文华殿。
早朝的气氛比往日更加肃穆。朱常沅面色沉静,但眼眸深处隐有雷霆。兵部尚书万元吉正在奏报浙东战事的最新进展。
“……逆贼方国安顿兵杭州城下,屡攻不克,反遭挫败,其分兵所取之富阳,虽暂陷贼手,然贼军伤亡颇重,且劫掠无度,民心尽失。总督章旷凭城固守,稳如磐石。参将施琅用兵得法,屡袭贼军粮道,斩获甚众,贼之后方已显不稳。另据报,金华副将王之仁已上表请罪,并率部东进,声称愿为朝廷前驱,讨伐逆贼……”
朱常沅微微颔首,这些消息他早已通过密奏知晓。局势正朝着有利于朝廷的方向发展,但还远未到庆功之时。
“方国安困兽犹斗,不可小觑。施琅、镇江总兵、张肯堂各部,务须加紧进逼,早日完成合围,勿使逆贼流窜他处,尤其是不能让其泛海遁逃。告诉章旷,稳扎稳打,不必急于求成,待其粮尽兵疲,内外夹击,可一举荡平。”朱常沅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定下了下一步的基调。
“臣遵旨。”万元吉躬身,犹豫了一下,又道,“启奏监国,关于逆贼何以能预知朝廷调兵,施琅将军南下途中屡遭精准袭扰一事,靖安司已有初步眉目。似与朝中某些官员泄密有关,兵部职方司一名主事,日前已惶恐自尽,留下一封认罪书,指认……”
他的话音未落,朝班中,前浙直总督焦链的身体猛地一晃,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虽然万元吉没有明说,但那“朝中某些官员”几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头。他知道,那把一直悬在头顶的利剑,终于要落下了。调查的矛头,显然已经指向了兵部,指向了可能接触过那份调兵文书的人……他感觉无数道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自己,如同针扎。
朱常沅的目光,也似乎不经意地掠过焦链所在的位置,停留了那么一瞬,眼神深邃莫测,随即移开,淡淡道:“此事关系重大,着靖安司并三法司严查,务必水落石出。无论涉及何人,一经查实,严惩不贷,以正纲纪,以儆效尤!”
“臣等遵旨!”韩赞周及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官员出列领命。
焦链感到一阵眩晕,几乎站立不稳。他知道,自己的政治生命,恐怕真的要走到尽头了,甚至……他不敢再想下去。朝堂之上,暗流之下,一场无声的清洗,或许将随着前线战事的推进,同步展开。他当初送出那封密信时,可曾想到,这不但未能挽救自己的地位,反而可能将自己和家族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