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望京镇的喧嚣被远远地抛在了身后,连同那些此起彼伏的哄笑声,都一并融化在了浓稠的夜幕里。
官道上,只有毛驴不紧不慢的蹄声,和唐不二嘴里含糊不清的抱怨。
“亏了,亏大了。五百两,连这头蠢驴的精神损失费都不够。”他摸了摸驴耳朵,那驴子不耐烦地甩了甩头。
他的眼神,却不像嘴上那么轻松,不时地往后瞥,又状似无意地扫过路边的林子。那道在茶楼上一闪而逝的目光,像一根扎进肉里拔不出来的刺,不疼,却让人浑身不自在。
那不是青城派那种蠢货的眼神,也不是寻常江湖客看热闹的眼神。
那是狼在看羊的眼神。
不对,更像是屠夫在打量一头猪,估摸着它身上哪块肉最值钱,哪块骨头最难啃。
“驾,驾,走快点,天亮前找个破庙歇脚,又能省一笔住宿钱。”唐不二拍了拍驴屁股,催促道。
毛驴仿佛听懂了,蹄子迈得快了几分。
一人一驴又往前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拐过一道山坳,前方的官道中央,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衣,身形中等,就那么普普通通地站在路中间,像个迷了路的旅人。月光下,甚至看不清他的脸。
毛驴“吁”地一声,自己停了下来,不安地用前蹄刨着地。
唐不二眯着眼,那副市侩的脸上,习惯性地堆起了警惕与戒备。“这位好汉,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儿……等我?”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
一股无形的压力,开始在空气中弥漫。不是杀气,也不是内力压迫,而是一种更纯粹的东西。
是“势”。
仿佛他站在那里,他就是这片夜色,这片山林,这条官道的主宰。周围的一切,风的流动,虫的鸣叫,都成了他意志的延伸。
唐不二揣在袖子里的手,轻轻摩挲着那把黑玉算盘。
他依旧是那副贪生怕死的模样,身子在驴背上缩了缩,“好汉,有话好说。我就是个路过的生意人,穷得很,您看我这包袱,里头全是干粮,不信您尝尝,能把牙给硌掉……”
“你的运气,很好。”
那人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在迎仙楼,你撞翻的茶水,泼向的方向,恰好是那名弟子周身气劲最薄弱的死角。”
“在镇子口,那条发疯的黄狗,是县衙丢了三天的巡街犬,绳子是被一颗飞来的石子打断的。”
“绊倒第二个弟子的,是卖糖葫芦老汉昨晚才换上的新门槛。”
“至于那位青城派的少主……马厩旁的那堆马粪,是半个时辰前才清理出来的,早一刻,晚一刻,他都不会栽得那么准。”
他每说一句,唐不二脸上的笑容就僵硬一分。
说到最后,唐不二已经笑不出来了,那张胖脸上,只剩下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的尴尬与惊疑。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干巴巴的,“我就是……运气好……”
“是吗?”那人反问了一句,往前,踏出了一步。
就这一步。
周围的夜风,停了。林子里的虫鸣,静了。连天上那轮明月的光,似乎都黯淡了几分。
一股冰冷刺骨,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森然杀意,如同无形的潮水,朝着唐不二当头压下!
这不是试探。
这是警告,是审判!
那毛驴承受不住这股压力,四条腿一软,哀鸣一声,竟当场跪了下去。
唐不二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从驴背上给甩了下来,肥硕的身躯在地上滚了两圈,样子狼狈到了极点。
“哎哟我的屁股!”他发出一声惨叫,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拍灰,对着那人就破口大骂起来。
“你他娘的有病吧?!走路不长眼睛啊?!”他指着自己的驴,又指着自己沾满灰的衣服,那副泼妇骂街的架势,活灵活现。
“你看你!把我这花了大价钱租来的驴给吓跪了!它要是落下什么病根,半路死了,这钱你赔不赔?!”
“还有我!我这一身新做的衣服!为了出门收账特意扯的好料子!现在全脏了!你说怎么办吧?!”
他一边骂,一边往前冲了两步,看那架势,竟像是要冲上去跟那人拼命。
那人显然也没料到会是这种反应,笼罩全场的杀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冲得微微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