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过,卷起宅院里的血腥气,却吹不散墙外那股子混杂着汗臭、贪婪与狂热的人味儿。
唐不二晃晃悠悠地走在被人群自动分开的道路上,身后,十二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搀着那个已经瘫软如泥的黑衣人。
王之涣跟在最后,脚下发飘,像踩在棉花上。
他怀里揣着那几张写满了字的纸,只觉得那不是纸,是几道催命的符咒。他亲手写的符咒,要把护国公和衔尾监,乃至这整个京城,都钉死在这出荒唐的大戏里。
他偷偷看了一眼唐不二的背影。
那肥硕的身躯,在火把的光影里摇曳,怎么看,都像个刚从酒席上喝高了溜达回家的富家翁。
可就是这个富家翁,刚才,用一根手指,逼退了护国公的夺命长枪。
王之涣的喉咙发干。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读的圣贤书,可能都读错了。书上说,达则兼济天下。可没说,兼济天下的方式,是把天捅个窟窿,然后站在窟窿底下,等人来补。
百姓们不敢靠得太近,只是远远地缀着,窃窃私语。
“看见没?那胖大人,真乃神人也!”
“可不是嘛,护国公啊,就那么被他……点了一下,就退了那么多步!”
“这‘白虎煞’被抓了,咱们是不是能睡个安稳觉了?”
“安稳觉?你不想着那一千两的赏钱了?那榜上可还有十二个呢!”
这些议论,一字不落地飘进唐不二的耳朵里。
他心里撇了撇嘴。
神人?
神人能为了几两银子跟人吵半天?
他只是在算一笔账。一笔关于成本与收益的账。
秦啸天和魏忠,是两个不稳定的成本。把他们当众架在火上烤,让他们互相忌惮,不敢轻举妄动,这就是在控制成本。
而这个被抓的“白虎煞”,就是这笔买卖里,最大的收益。
一个人证,能把护国公府拖下水。
一个活着的“禁术”,能让皇帝寝食难安。
一个行走的故事,能让他的善堂,和那即将开唱的听风阁,名声大噪。
这简直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回到西市废墟,这里已经完全变了样。
粥棚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排队领粥的流民队伍,比之前长了数倍。豹哥正扯着嗓子,指挥手下的地痞们维持秩序,那副耀武扬威的架势,活像个占山为王的土匪头子。
一看到唐不二回来,豹哥立刻丢下粥勺,屁颠屁颠地迎了上来。
“唐大人!您回来了!您真是……真是……”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合适的词,最后憋出来一句,“真是威风!”
他的目光,落在十二搀扶着的那个黑衣人身上,眼皮一跳。
“这……这就是那……”
“没错。”唐不二摆了摆手,“找个干净点的帐篷,别漏风,再弄盆热水,几块干净布。这位可是咱们的贵客,怠慢不得。”
“得嘞!”豹哥点头哈腰,立刻招呼人去办。
唐不二领着人,穿过喧闹的善堂。那些流民和义工,看到他,都自发地停下手中的活计,眼神里是纯粹的敬畏。
甚至连高台上那个一直闭目诵经的忘尘和尚,也睁开了眼,远远地,对着他,行了一个佛礼。
唐不二没理会。
他现在没空跟这些“粉丝”互动,他得赶紧处理他这件“战利品”。
一处刚搭好的,还散发着新木头味道的帐篷里。
黑衣人被放在一张简易的木板床上。
唐不二挥了挥手,把豹哥和王之涣都赶了出去,只留下了十二。
他搬了条板凳,坐在床边,也不说话,就那么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床上这个半死不活的男人。
那眼神,不像大夫看病人,倒像个屠夫,在估摸一头猪,该从哪里下刀,肉质最好。
黑衣人此刻已经恢复了些许神智,他靠在那里,喘着粗气,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唐不二,充满了警惕和恨意。
唐不二从怀里掏出那块“白虎禁”的令牌,在手里抛了抛。
“这玩意儿,挺别致。你说,要是拿去当铺,能当多少钱?”
黑衣人没说话,只是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你叫什么名字?”唐不二又问。
“……”
“不说也行。”唐不二浑不在意,“反正以后,你的名字就叫‘白虎煞一号’。万一以后还有二号三号,也好区分。”
他站起身,端过豹哥送来的热水,拧了块热毛巾,竟是亲自,去擦拭黑衣人脸上的血污和尘土。
黑衣人浑身一僵,本能地想要闪躲,却被十二一只手按住了肩膀,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