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柒爬行的动作在光滑的黑曜石地面上拖出断续的血痕。她双眼紧闭,血痕从眼角蜿蜒至下颌,“裁定之瞳”权柄过度使用带来的“灼烧性失明”让她暂时失去了视觉,但其他感知却在剧痛与危机中被强行提升到了极限。
她能“听”到规则流动的细微声响,“感觉”到仲裁台上各方气息的剧烈波动,“嗅”到空气中弥漫的孽律贪婪、算力冰冷、监察坚定、以及那一丝无处不在的“虚无”空寂。
更重要的是,右臂沉寂的“终末标记”在此地,竟传来一种极其隐晦的指引感——不是视觉上的,而是如同盲人手中的探杖,以规则的“触感”为她勾勒出前方障碍与路径的轮廓。
她就这样,凭着这份奇异的感知与顽强的意志,在死寂的预备庭中,朝着仲裁台的方向,一寸寸挪去。
场面一时寂静得可怕。
第七裁定官的账簿星云停止了流转,似乎在进行某种评估。
魂烙使眼中红光大盛,几乎要按捺不住出手的冲动,但瞥了一眼悬浮的星云,又强行压下。
净律使首领面前的数据光幕疯狂刷新,似乎在重新计算苏柒出现后的变量。
凤清儿、衡一、司徒钟几乎要起身冲过去,但仲裁台的规则之力如同无形的墙壁,将他们牢牢按在座位上——在非发言阶段,不得擅自离席。
唯有那位“虚无”代表虚湮,模糊的面容似乎转向苏柒爬行的方向,灰色的长袍无风自动,那吸收一切情绪的空洞感,仿佛对这一幕……饶有兴致。
“该说的……还没说完……”
苏柒微弱却清晰的声音,在绝对寂静中格外刺耳。
终于,在她爬行到仲裁台边缘,手指即将触碰到台基时——
“准予入场。”
第七裁定官冰冷的声音响起。
一股柔和的、不容抗拒的规则之力托起苏柒,将她送至仲裁台上,与凤清儿三人并排的那张空置的深灰色石椅上。椅子自动调整,让她能够倚靠。同时,一丝极其精纯但冰冷的规则能量注入她体内,暂时稳住了她濒临崩溃的伤势和灵力,但并未治疗她的失明与神魂创伤。
“试验场关联者代表苏柒,你已逾期,个人陈述权自动放弃。”第七裁定官的声音毫无波澜,“但鉴于你已抵达,且状态特殊,现予你一次‘补充陈述’机会,限时半刻钟。内容须围绕听证主题,且不得与已提交证据及陈述重复。计时开始。”
苛刻的条件,短暂的时限,重伤失明的状态。
然而,苏柒靠在石椅上,染血的脸庞却缓缓抬起,尽管双目紧闭,却仿佛“望”向了仲裁台中央那团变幻的星云,也“扫”过了魂烙使、净律使首领,最终,在虚湮所在的方向,微微停顿。
“我的眼睛……暂时看不见了。”她开口,声音嘶哑却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但我‘看’到的东西……可能比在座的某些人……用尽手段想要掩盖的……还要多。”
这句话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让魂烙使和净律使首领的气息再次波动。
“半刻钟很短,我只说三件事。”苏柒没有给他们打断的机会,语速加快。
“第一件,关于债海。”她抬起染血的右手,指尖微微颤抖,却努力做出一个“深入”的手势,“在我被迫穿越时空乱流时,曾近距离‘观察’过一条债海支流的规则结构。在那看似纯粹‘剥夺’与‘混乱’的深处,我‘看’到了被精心嵌入、散发着强制契约与高效计算气息的‘异物节点’。这些节点的规则特征,与《未竟之术》中描述的‘强制管理模型’高度吻合,但更加古老、更加隐蔽。”
她转向黑殿方向,尽管看不见,但那准确无误的“注视”感让魂烙使心头一凛:“缚魂殿宣称‘孽律’是对旧契约的‘优化’和‘修正’。那么请问,这些早在万古之前就可能被埋入债海的‘优化种子’,是不是你们,或者你们的‘先行者’的杰作?债海的失控加剧,究竟是自然演变,还是……人为催化?”
魂烙使脸色铁青,张了张嘴,却一时无法反驳。因为苏柒的描述,触及了黑殿核心传承中一些语焉不详、却暗示着“伟大先驱早有布局”的隐秘记载!
“第二件,关于‘那位’与赎罪契约。”苏柒又转向天衡院方向,“我在一颗早已毁灭的‘地脉监测前哨’星球上,触碰到了万古前未能发送的警告。警告显示,在债海倒灌、地脉被强行束缚抽取时,曾有监测站试图向天佑宗初代所在方位发送警报,但被更强大的力量掐断。”
“我想请问天衡院的代表,”苏柒的声音带着冰冷的质问,“你们先祖,初代裁定者‘衡光’,在签订那份将罪孽抵押于‘那位’、以血脉世代承负的契约时,是否……完整知晓地脉被强行束缚的真相与代价?那份契约,是在信息对等下的自愿牺牲,还是在某种……信息被刻意屏蔽或扭曲下的‘无奈选择’?”
净律使首领面前的数据库幕出现了剧烈的紊乱!这触及了天衡院历史档案中绝对禁忌的领域!关于初代签订契约时的完整记录,早已被列为最高机密,连他都没有完全权限查阅!
“无端猜测!亵渎先贤!”净律使首领的合成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怒意波动。
“是不是猜测,或许‘编号零’里的‘否决之因’可以给出答案。”衡一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如同重锤,“我燃烧先祖烙印中的部分执念换取的信息显示,‘编号零’记载了至少三个比‘赎罪契约’成功概率更高的原始提案,但都被否决了。否决原因标注模糊。我怀疑,否决的原因,是否与‘信息不对等’,或与某些‘外部压力’有关?”
净律使首领猛地转头看向衡一,银白面具下的目光如同冰锥。
苏柒没有停顿,说出了第三件事。
“第三件,关于‘终末之秤’与‘伪赎’的真正目的。”她缓缓抬起右臂,尽管衣袖遮掩,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里有一个令规则都微微避让的冰冷印记。
“我身上的这个‘标记’,让我能隐约感知到‘秤’的一些特性。”苏柒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洞悉真相的寒意,“它要的,似乎不仅仅是‘归零’与‘终结’。它在‘观察’,在‘称量’。称量什么?我起初以为是债务,是因果。但现在我怀疑……它称量的,是可能性。”
“一个世界,一个体系,其内部‘向善’、‘自愿承担’、‘内生循环’的可能性越是枯竭,越是依赖外部强制与单向剥夺,‘秤’对其的‘称量结果’就越是倾向于……‘无价值’,‘可归零’。”
她猛地“看向”虚湮的方向:
“而‘伪赎’体系——无论是孽律的强制、算力的冰冷裁断,还是‘虚无’代表的所谓‘理性归寂’——它们做的,不正是从规则层面,系统性地扼杀这种‘可能性’吗?”
“当‘真赎’所依赖的‘自愿’与‘承担’被‘强制’与‘计算’取代,当众生的‘可能性’被预设的‘最优路径’锁死,当‘赎罪’变成一场由少数存在定义的、不容置疑的‘秩序表演’……”
苏柒一字一顿,声音如同从幽冥中传出:
“那么,‘终末之秤’睁眼时,它‘看到’的,将是一个早已被‘伪赎’从内部蛀空、只剩下‘强制服从’与‘虚无等待’两种选项的……完美的、毫无价值的、值得被彻底‘归零’的标本世界!”
“这,才是‘伪赎’推动者们,无论冠以何种名目,所共同追求的……终极目标吗?”
“用一套看似‘高效’、‘理性’、‘秩序’的体系,温柔地、彻底地,谋杀一个世界的‘灵魂’与‘未来’,然后将其作为一份‘合格’的祭品,呈给‘终末之秤’?”
“或者,干脆……取代‘秤’,成为新的、永恒的‘管理者’?”
话音落下,整个仲裁台,陷入了一种比之前“沉默回廊”证言播放时更加深沉、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