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焦土的气息扑在脸上,我站在雷泽边缘,脚下是崩裂的岩层。肩上的伤已经结了一层薄痂,血不再流,可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皮肉,像有锈刀在里面慢慢割。怀中的佛珠被黄符封着,贴着胸口的位置,能感觉到它微弱的震颤,和残音的频率隐隐相合。
我没有走远。
方才那一战耗得太多,识海尚不稳,若再遇突袭,未必还能撑住。但佛珠来历不明,陆九为何会出现在那里,又为何能在那一刻破开雷兽心防,这些事不能放。我盘膝坐下,背靠一块倒伏的石碑,将佛珠取出,放在掌心。
它还是那般冰冷,表面金纹未变,第九世三个字清晰可见。我闭上眼,催动识海中所有与“轮回”有关的残音。这类执念不多,百年来所杀之人,大多求长生、争权位、护宗门,真正涉轮回者寥寥无几。其中一道来自北疆祭坛外的枯骨,临死前只留下一句:“我又回来了……这次一定要见到她。”还有一道出自东洲雨巷的乞丐,死时怀里攥着半块焦糖,残音断续:“脸记不清了……糖是甜的……”
我将这些低语逐一唤醒,让它们围绕佛珠的意象旋转。第九世——既是轮回之数,也可能是某人执念的核心。若这佛珠真与转世相关,那么它的残音应当能与识海中的同类执念产生共鸣。
刚一牵引,异变陡生。
九道雷劫残音突然逆流而上,自识海深处冲出,与那两道轮回残音纠缠在一起。它们本不该有交集,雷劫讲的是飞升成败,轮回说的是生死往复,可此刻却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编织成网,彼此共振,频率越拉越高。我的头开始胀痛,像是有细针从颅骨内侧一根根刺出。
我未停手。
越是混乱,越说明接近真相。我继续加大输出,将更多残音投入这张无形之网。一道剑修临终前的低语浮现:“我不该替他挡那一剑……”随即又被另一道女修的哭喊盖过:“孩子,娘不能再陪你了……”这些声音原本各自独立,此刻却被高频震荡拉扯变形,重叠、错位、回环,竟形成一种诡异的节奏。
就像有人在敲钟。
一声接一声,不急不缓,却直透神识。
我的记忆开始松动。
不是片段闪回,而是整段整段地脱落。昨日之事变得模糊,前日更是一片空白。我明明记得自己从坑底爬出,封印佛珠,行至此处坐下,可现在回想,中间似乎少了什么。三日?五日?我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眼前景象晃了一下。
我仍坐在原地,可身下不再是焦土,而是湿冷的青石板。头顶无天,只有灰蒙蒙的屋檐连成一线,雨水顺着瓦沿滴落,在脚边汇成细流。巷子很窄,仅容一人通过,两边墙壁斑驳,爬满青苔。我低头看手,掌心空着,佛珠不在。
心头一紧。
我立刻探向怀中,手指触到黄符一角,再往下,佛珠仍在。它没有丢,只是我刚才那一瞬,忘了它是何时收回的。
我站起身,腿有些发麻。巷子里没人,只有雨声。水滴打在石板上的节奏,竟与识海中那串高频残音同步。一步一响,一步一震。
就在这时,我察觉掌心有物。
摊开一看,是半块焦糖。颜色暗褐,边缘碎裂,像是被人咬过一口后遗落。它干得很,没沾雨水,显然在我苏醒前就已经握在手中。
我盯着它。
识海里那两道轮回残音又冒了出来,尤其是那个乞丐的:“糖是甜的……”可我翻遍所有记录,找不到这半块糖对应的死亡场景。它不属于任何我能追溯的残音。
这不是我杀的人。
念头刚起,巷子深处传来笑声。
短促,沙哑,带着孩童般的得意。是个侏儒的声音,熟悉得让我脊背一凉。我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只觉那音调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又仿佛就在耳边炸开。
我迈步追去。
脚步落在积水里,溅起浑浊的水花。巷子弯弯曲曲,越往里走越暗,两侧墙缝中渗出湿气,凝成水珠滑落。我追得急,肩伤又裂开了,血顺着肋骨往下淌,可我不敢停。那笑声只响了一次,之后再无声息,但我能感觉到,它是在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