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光在皮下缓缓流淌,像未熄的余烬。我站在裂渊废墟中央,右手仍紧握骨牌,指节因持续用力而泛白。掌心焦痕尚未愈合,每呼吸一次,便有细微电弧自骨纹缝隙窜出,在空气中留下淡淡的灼味。眉心血痣搏动不息,与心跳应和,仿佛体内多了一颗不属于我的脏腑。
脚下的焦土还带着震颤后的余温。深渊巨眼已闭,锁链重归沉寂,但那股被注视的感觉并未消散。我知道它还在看——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残存的意识,透过地脉、透过雷丝、透过这方天地间尚存的每一缕波动,悄然窥探。
我未动。
识海中的百万残音开始异动。它们不再只是低语,而是彼此碰撞,频率逐渐趋同,形成某种规律性的震荡。那声音起初微弱,像是隔着一层厚布传来,随后越来越清晰,最终汇聚成一道熟悉的执念低鸣——来自白蘅。
“你们答应过……不伤他。”
这句残音我听过一次,在她死前最后一刻。当时我以为那是对师门的控诉,是背叛者的哀鸣。可此刻再听,语调里藏着别的东西:不是恨,是求。
我闭眼,试图压下识海翻涌。雷躯初成,感知被放大到极致,连一缕风掠过耳际都能激起神经刺痛。就在我调整气息、引导雷力归入经络时,那道残音突然暴涨,如同从深井中被人拽出,直冲神志。
我没有抵抗。
八百年来,我从不逃避残音。它们是我的路标,是我的刀锋,是我在这条无光之路上唯一能信的东西。我任其侵入,顺着那股执念回溯——这是“残音回溯”,最基础的能力,也是最危险的尝试。每一次追溯,都等于将自己置于死者临终前的情绪漩涡之中,稍有不慎,便会迷失于他人执念之内。
但这一次不同。
刚触及残音源头,眼前景象骤然撕裂。
现实仍在:焦黑岩块散落四周,骨阵残骸如枯骨般插在地面,远处高崖空荡,风卷灰烬掠过脚边。可与此同时,另一幅画面强行覆盖其上——雕梁画栋的楼阁,朱漆栏杆映着月光,檐角铜铃轻响,案上茶烟袅袅。
摘星楼。
三百年前的摘星楼。
幻境如此真实,我不知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现实与过去重叠交错,两幅画面不断切换,有时焦土之上浮现木纹地板,有时茶香混入硫火气息,甚至有一瞬,我看见自己的影子分裂成两个——一个立于废墟,银发缠电;另一个坐在楼内屏风旁,手中握剑,面容模糊。
我知道那是过去的我。
而此刻,楼中人影晃动。白蘅跪在堂中,白衣染血,发间玉簪斜坠,正是她被种下傀儡丝的那一夜。她后颈处有三道黑线缓缓钻入,动作极缓,似在试探,又似在享受。她咬唇不出声,额头青筋暴起,双手死死抠住地板,指缝渗血。
“你们答应过……不伤他。”她再次低语,声音比残音更沙哑,更痛。
我没有动。我知道这只是记忆投影,是残音携带的画面碎片。我不能干预,也不该干预。我只是看,像以往无数次那样,冷眼旁观别人的死。
可就在这时,楼中那个“我”忽然抬头。
他的脸依旧模糊,但我认得出那眼神——八百年来我在镜中见过无数次的眼神。他没有看白蘅,而是直直望向我所在的方向,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站在此刻废墟中的我。
然后,他开口。
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如同贴耳低语:“向左偏头!”
我猛地一震。
这不是残音。
残音是死者临终前最深的执念,是一句话、一声叹、一段无法释怀的遗憾。它们不会主动指引,不会警告,更不会对我下令。
可这句话,是命令。
是提醒。
是来自过去的我,对现在的我,下达的指令。
我来不及思考真假。本能早已超越理智——八百年生死间磨出的反应,比念头更快。我猛然侧首,向左偏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