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中的断剑向前递了半寸,心魔契的紫光在刃上流转,像毒蛇吐信。我站在原地,灯笼举在胸前,惨白的火光照着他九根银针泛出的冷芒。他说“你找死”,声音低,却不是怒,也不是惧,倒像是终于等到这一刻的疲惫。
我没有动。
雷躯还在体内躁动,那些银丝般的电弧未散,缠在经脉里,一跳一跳地抽搐。识海中的残音也未平,百万亡魂低语如潮,此刻又被心魔契引动,嗡鸣不止。但我听得出其中一道频率——极细、极深,藏在所有杂音之下,是雷丝与雷魂之间的共鸣,来自地底深处,来自那根青铜柱锁过的祭坛地脉。
我知道它在哪。
他的剑尖再进一分,距我胸口三寸。空气已凝成铁板,压得肩骨生疼。就在这时,我咬破舌尖,一口银血喷在灯笼灯芯上。血渗进去,瞬间被吸尽。灯焰猛地一涨,又骤然熄灭。
黑暗落下的刹那,我将左手按向地面。
雷丝自掌心涌出,顺着青砖裂缝钻入地下,如根须探土。它们不是寻找路径,而是发出信号——以我的血为引,以残音为频,唤醒沉眠的东西。我知道这很险。雷神残骸不是器物,不是功法,不是可炼化的灵物。它是千百年来葬身雷劫的修士执念所聚,是无数失败飞升者魂魄碎裂后残留的集体意志。碰它,等于让识海直面洪流。
但此刻,没有别的路。
地底传来震动。
先是脚底微麻,接着是整间书房的砖石开始轻颤。书案上的符匣晃了一下,博古架上的残卷滑落一角。那股力量从极深处升起,缓慢,沉重,带着远古的锈迹与死寂。它不动则已,一动便是山崩之势。
我闭眼,敞开识海。
不再压制那些残音,反而将雷丝作为导线,引入外来之力。第一道冲击如针扎脑髓,第二道似万har敲骨,第三道直接撕开神志,让我几乎跪倒。但我撑住了。八百年生死一线,早已习惯痛楚。我只记得裴烬那句残音:“小尘……你的剑尖偏了三分。”它在我识海中轻轻一响,像一根钉子扎进混乱风暴的中心,稳住摇摇欲坠的意识。
然后,我听见了。
千万个声音,同时响起。
不是言语,不是哭喊,不是咒骂。它们只是齐声低诵,一句简短到近乎荒谬的话:
“生路在……地下!”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又仿佛只在我颅内炸开。每一个字都带着雷火余温,每一音节都浸透陨落者的不甘与顿悟。它们不属于某一个人,而是所有死于雷劫之人的执念汇聚——他们曾挣扎,曾反抗,曾以为飞升在望,最终却化作地脉中的一缕残响。而这句话,是他们用命换来的唯一答案。
金光自脚下升起。
不是火焰,不是雷电,而是一种更原始的存在——流动的、厚重的、仿佛能压塌天地的金色雷能。它顺着我按地的手掌涌入,沿着四肢百骸奔腾而上。皮肤开始发烫,血管凸起,骨骼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眉心血痣剧烈搏动,像是要裂开。我仍站着,双目紧闭,周身已被金雷缠绕,如同披上了一层神只的外衣。
师尊的剑停住了。
不是他收手,而是被迫停滞。那三寸距离,再也无法缩短分毫。一股无形的力量自我胸口扩散,形成屏障,将他的剑锋挡在外面。心魔契的紫光疯狂闪烁,试图突破,却被金雷一次次弹回。空中浮现出的杀阵符文开始扭曲、崩解,如同被风吹散的灰烬。
他盯着我,眼神第一次有了波动。
不是惊骇,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恐惧的认知——他认出了这种力量。他见过,或许也曾追寻过。但他从未想过,会有人真的唤醒它。
他的左眼突然流出一滴血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