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汞水边缘的碎石地上,我仍坐在原地,左脚踏出的鞋印覆盖住陆九最后跪倒的位置。袖中那串染血念珠沉甸甸压着手臂内侧,每一颗珠子上的刻痕都像细针扎进皮肉。识海里“不必再救了”的低语还在回荡,不急不缓,如同潮汐拍岸,一遍遍冲刷着神志。
我没有起身。
身体尚未恢复,雷流在左臂经脉中游走不定,时而炸开一丝电弧,灼得肌肉抽搐。我闭眼调息,舌尖抵住上颚,借汞气入鼻,引阴寒之气下沉丹田。三息后睁眼,掌心朝下按入地面,让残余雷能顺着掌纹渗入泥土,沿汞水流向远处岩壁。
第一道电流散去,视野不再模糊。
右手抬起,五指张开,掌心向上。一缕微光自袖中浮出,悬浮于掌上寸许——是九首雷螭的核心,形如紫晶,表面裂纹纵横,内里有雷丝缓缓流转。它已不再狂暴,却仍未臣服,每一次脉动都震得掌心血络发麻。
我知道该做什么。
这东西能唤醒死者执念的共振频率,也能打通被封死多年的残音网络。八百年来,我靠杀戮拾取残音,窥破人心、功法、破境之机。但自从识海积音过百万,通道早已堵塞,新音难入,旧音乱鸣。这些年,我能听的越来越少,直到彻底断联。
现在,有了能源。
我咬破指尖,以血点核心。一滴血坠落其上,瞬间蒸发成淡红雾气。核心轻颤,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嗡鸣,像是远古铜钟被敲响的第一瞬。
识海深处,某处断裂的弦线微微一震。
我闭目,将心神沉入内府。左手依旧按地导雷,右手结印于胸前,引核心之光没入眉心。朱砂痣骤然发烫,仿佛有铁钉自颅骨外钉入。剧痛袭来,我未退缩,反而加大精血输出,任鲜血顺指尖流入识海通道。
断裂的网络开始接续。
一道,两道,三道……细微的连接在识海角落亮起,如同夜雨中点亮的孤灯。每接通一线,便有一段杂音涌入——大多是无意义的嘶吼、哀嚎、诅咒,皆为过往残音碎片,混杂不清。我强忍震荡,集中意志,搜寻那一道熟悉的波动。
白蘅。
她在摘星楼死前,曾留下一句话。
我记得那声音,不是愤怒,不是怨恨,而是释然。她说:“当年那杯茶……加了七种毒。”
可她并非死于我手,她的残音本不该归我所有。要听见她,必须拓宽接收域,强行穿透生死界限。
我咬破舌尖,血腥味弥漫口中。痛感让我清醒。识海如战场,百万残音如乱军奔突,我如孤将持剑,在混乱中劈出一条路。终于,在东南角一处幽暗之地,捕捉到一丝微弱频率——熟悉,清晰,带着临终前最后一丝执念的温度。
就是它。
我猛然催动雷螭核心,将全部能量注入该节点。识海轰然一震,仿佛天柱倾塌。无数符咒残片自识海四壁剥落,化作灰烬飘散。那道频率被放大,瞬间贯穿整个意识空间。
画面浮现。
烛火昏黄,照着清虚门后殿偏房。桌案上茶盏冒着热气,壶嘴还滴着最后一滴水珠。师尊背对门口站着,右手藏于袖中,指缝间漏出一抹暗灰色粉末,轻轻抖入我的茶盏。他动作很慢,神情平静,像是在做一件寻常事。
画外响起声音:
“当年那杯茶……加了七种毒。”
画面戛然而止。
我睁眼,呼吸一滞。
胸口闷痛,不是来自伤处,而是从心口深处涌上的钝击。八百年来,我走过无数条由死者铺就的路,听过无数背叛与阴谋,却从未想过,第一条路,竟是由最信任的人亲手铺设。
我低头看掌心。
雷螭核心仍在跳动,频率渐稳。第一道残音已成功接入,信号虽弱,但真实不虚。这意味着,重构可行。只要继续引导能量,就能唤醒更多沉寂之声。
但我没有立刻行动。
远处岩下,有异样。
我缓缓转头。
那里躺着白蘅的尸身。白衣溅满墨色血迹,发间仍插着那支从我这里偷走的玉簪。半个时辰前她倒下时双目紧闭,气息全无,如今脖颈却轻轻一颤,喉结滑动了一下。
我不动。
下一瞬,她的眼睑猛地抽动,随即睁开!
瞳孔中,血色卦象疯狂旋转,如同风暴中心的漩涡。那不是活人的眼神,也不是鬼魅之光,而是一种介于生死之间的残响。她的嘴唇张开,声线扭曲,像是多人同时说话,又似金属刮擦石板:
“快杀师尊……”
话音落下,眼球瞬间失焦,瞳孔扩散,眼皮缓缓合拢。尸身再无动静,仿佛刚才那一瞬只是风吹动了衣角。
我坐着不动。
左臂雷流忽然窜高,一道电弧自肘部炸出,烧焦了袖口残符。我未加压制,任其自行平复。这种反噬我已经习惯。比起识海中的百万亡魂低语,这点失控算不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