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这块玉佩贴在眉心,它不热也不冷,却压得识海发沉。上一章的怀疑还在,但已不再只是怀疑——那句话悬在耳边:“别信你听见的。”千面鬼用命送来的警告,不是为了告诉我谁在说谎,而是让我看清自己究竟活在何处。
残音网还在我识海里,如往常一般盘踞着,百万低语层层叠叠,曾是我最可靠的耳目。它们指引我避开杀劫、窥破敌手破绽、踏过八百年的生死路。可如今,这些声音像一层蒙眼的纱,越密实,越遮蔽真相。
我闭眼。
不再调动残音,也不去追溯任何一道过往执念。我只是守着眉心这块玉,守着它无声的质地。它不说话,也不挣扎,不像那些临死前嘶吼、哀求、诅咒的残音,它只是存在。而正是这份“存在”,成了我在喧嚣中唯一能握住的东西。
识海开始震颤。
那些残音察觉到了异样。它们本能地涌动起来,像潮水拍打礁石,试图将我淹没。有声音低语:“她还在等你”——那是阿绫轮回三百七十二次未断的恨意;有声音嘶喊:“你不该活着”——是楚珩师尊复制体消散前的最后一句;还有更多,数不清的名字、面孔、临终之言,全都缠绕上来,化作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我知道,这些都是心魔契。
每一道契约,都来自他曾听信的一句残音。每一次依言而行,都在神魂深处刻下一道烙印。八百年来,我靠它们活下来,也因它们一步步滑向容器之身。若非千面鬼炸碎自己送出这半块玉佩,我或许至死都不会问一句:这些声音,到底是谁的?
现在我要斩了它们。
不是驱逐,不是压制,是连根拔起。
第一道契约浮出时,是一段熟悉的低语:“杀了他,你就能解脱。”这是裴烬冰棺中的残音,曾让我在雷泽边缘停步三日。那时我以为这是他的遗愿,后来才知是孟婆借尸传音。我抬手,以意志为刃,切入识海深处,将这一缕声音生生剥离。它在虚空中扭动,发出尖啸,随即崩散。
符咒碎片从袖口飘落一片。
第二道是天机阁主在星盘爆炸前说的:“你比前九个有趣多了。”温柔如劝慰,实则引我深入陷阱。我认出来了,这不是记忆,是被植入的认同感。我再斩。又一片符纸自肩头脱落,落地即化青烟。
第三道、第四道……越来越多。有些早已模糊,只余情绪残渣;有些清晰如昨,仍在蛊惑我出手或退避。我一一辨认,凡是由他人执念塑造、影响我抉择的,皆视为伪契。每斩一道,体内便有一处旧伤裂开,血顺着手臂流下,滴在雷台上,发出轻微的“嗤”声,像是被什么腐蚀。
但我没停。
玉佩始终贴于眉心,不动分毫。它不帮我斩,也不阻拦,只是稳住那一丝清明。当第九十七道契约断裂时,我的左手已完全失去知觉。第一百三十六道崩解时,右腿经脉逆冲,几乎跪倒。我咬牙撑住,额头渗出血珠,顺着鼻梁滑下。
直到最后一道浮现。
它没有声音,只有一段画面:东洲雨巷,冷雨如织,侏儒乞丐坐在墙角,怀里紧揣半块焦糖。这是我自己的记忆,却被残音篡改过——原本他塞进嘴里的,是毒药,而非玉佩。是孟婆抹去了真相,让所有关于“糖”的线索都指向唤醒前世,而非破开封印。
我看着这段虚假的记忆,伸手,将其撕碎。
“咔。”
一声轻响,仿佛锁链断裂。
识海骤然一空。
百万残音仍在,但不再与我相连。它们漂浮着,如同退潮后的碎石,再也无法左右我的念头。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像是卸下了穿了八百年的铁衣。低头看去,身上那些缀满袍子的符咒,正片片剥落,随风散尽。
眉心血痣开始发烫。
它不再是朱砂色,而是泛出金属般的光泽,像一滴将凝未凝的汞。我伸手触碰,指尖刚及皮肤,那痣便缓缓滑落,如血珠坠地,却不留痕迹。就在原处,一道细纹自行浮现,随即延展成形——雷劫阵图。
它不大,仅占眉心寸许之地,线条古拙,似由雷火灼烧而成。我不知其用途,也不知来历,但我知道,它是真的。不像那些由执念编织的印记,这个阵图从颅骨深处升起,与心跳同步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