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市落幕的头三天,查尔斯顿附近的黄金,像流水般涌向大唐营地。
天蒙蒙亮,营地外的空地上,已经有了影影绰绰的人影,最先赶来的永远是河狸部落的族人,他们背着鞣制得厚实的鹿皮麻袋,赤着脚踩在泥泞里。
除了河狸部落,还有周边三个更小的部族,都是灰熊酋长捎信叫来的。
他们世代居住在那片溪谷,对山林里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条溪流都了如指掌,却唯独不知道脚下的土地里,藏着怎样的财富。
他们手里的狗头金大小不一,最小的只有指甲盖大,被磨得光滑圆润,是孩子们在溪边玩耍时捡来的。
最大的能抵上半个脑袋,沉甸甸的压得皮袋子往下坠,在他们眼里这些黄石头没有任何用处,远不如一把能砍树的斧头、一块能做饭的铁锅来得实在。
老陈坐在交易用的木桌后,面前摆着擦得锃亮的铜秤,手里攥着毛笔和厚皮账本。
从第一缕晨光洒进营地,到最后一抹夕阳沉入密林,他的铜秤就没有停过。
“这块八盎司,换十六码布,或者四把斧头。”
“这块三盎司半,换七码布,再加七斤盐。”他每报一个数,就用笔在账本上记下一行,字迹工整清晰。
旁边的空地上,唐军士卒正有条不紊地交割物资,叠得整整齐齐的蓝印花布,泛着靛蓝色的光泽,摸上去柔软厚实。
从缸内取出油汪汪的精铁战斧,刃口闪着冷光,比本地铁匠打出来的铁器好用十倍。
还有装在木桶里的精制食盐,雪白细腻,没有一点杂质,这在缺盐的殖民地,是比黄金还珍贵的东西。
印第安族人接过物资,脸上露出淳朴的笑容,对着唐军士卒笨拙地拱手,然后背着沉甸甸的麻袋,心满意足地消失在密林深处。
郑嵩站在营地的了望台上,双手扶着木栏杆,犹如丰收的老农望着下方交易场面。
“郑管事,”老陈趁着交易的间隙,走到了望台下仰头道,“今天又收了三百多盎司黄金,照这个速度不出一个月,我们就能凑够返航的黄金了。”
郑嵩摇了摇头,语气低沉:“没那么容易,我们远洋载货本就有限,仅携带这类耐储民用硬通货,燧发枪、刺刀、黑火药、铅弹均为船队自卫军械,你看看仓库才三天,存货就已经消耗近半了。”
老陈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他叹了口气:“属下知道,蓝印花布已经用了快一半,精铁战斧也少了六十多把,按这个速度,最多再撑二十天就会无货可换。”
“我已经吩咐顾永年,让他提前整修海东青号,镇波号的主桅杆在飓风中被吹断了,一时半会儿修不好,只能先派海东青号回去。
等局势稍稳就立刻启航,把已经收上来的黄金运回锡兰,再向秦王殿下申请新的物资补给,不然等我们的货卖完了,就无法收购更多的黄金了。”
老陈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咱这就去盘点库存,把要运回去的黄金先封存起来。”
...............
第四天清晨,第一个白人淘金者出现在营地门口,彻底打破了这份平静。
就在这时,营地门口传来一阵嘈杂的争吵声,郑嵩眉头一皱顺着声音望去,只见几名唐军士卒正拦着,一个衣衫褴褛的白人不让他进来。
那是个满脸胡茬的糙汉,看起来三十多岁,头发乱糟糟的像个鸟窝,脸上布满了风霜和疲惫。
上衣破了好几个洞露出黝黑结实的胳膊,裤腿上还沾着干涸的泥,显然是刚从圣溪那边回来,眼神里满是亡命之徒的警惕。
“让我进去!我要换东西!”他用力推搡着唐军士卒,大声吼道。
刘昴星正好巡逻经过,见状立刻走了过去,手按在腰间的短铳上,冷声喝道:“营地规矩,不得喧哗!有事好好说!”
白人根本不怕他梗着脖子道:“我有黄金!我要换一口铁锅和十斤食盐!你们开个价!”
老陈闻声走了过来,看了看他手里的碎金,说道:“按规矩一盎司黄金,换两码蓝印花布,或者半把民用铁斧,或者等值的食盐、瓷器具。
你这三块碎金,差不多一盎司,能换五斤食盐,或者一把斧头。”
“什么?!”白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突然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讥讽,“五斤食盐?你当我是那些印第安傻子吗?!”
他几步上前盯着老陈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明明白白告诉你,一盎司黄金,换一口铁锅和十斤食盐,少一样都不行!这价格我已经很给你们面子了。”
“那些野人根本不知道黄金有多值钱,这金子运到伦敦能换更多东西,还能剩下不少钱买朗姆酒。
你不换,我就去阿尔伯马尔,那边的商人一盎司至少给我十口锅,比你们大方多了。”他撇了撇嘴满口胡邹,脸上露出鄙夷的神色。
刘昴星气得当场拔铳,厉声喝道:“放肆!这里是大唐的营地,岂容你讨价还价!再敢胡言乱语,立刻把你赶出去!”
“住手!”郑嵩从了望台上走了下来,抬手拦住了刘昴星。
他走到白人面前,盯着他手里的碎金看了半晌,缓缓点头:“好,我答应你,一盎司黄金,换一口铁锅和十斤食盐。”
“郑管事!”刘昴星急道,“这怎么行?要是开了这个头,以后所有人都跟着学,我们的物资根本不够用!”
郑嵩没有理会他,只是对老陈说道:“去给他拿东西。”
老陈虽然心里不解,但还是依言去仓库里搬了一口铁锅,又称了十斤食盐,递给了那个白人。
白人接过铁锅和食盐,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他拍了拍铁锅,说道:“你们东方商人真是麻烦,早这样不就得了,实话告诉你们,以后我还会来的,我还有很多的黄金。”
说完,他背着东西,大摇大摆地走出了营地。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刘昴星不满地说道:“郑管事,您为什么要答应他?这明明就是坐地起价!”
郑嵩叹了口气,语气沉重:“我也不想答应,但他说的是实话,这里的拓荒者可不是土着,他们清楚黄金的价值。
要不是大唐的铁器、布匹、食盐在这片蛮荒之地,是无可替代的硬通货,我们也很难获得对方的黄金。
更重要的是他们不光捡狗头金,还会用铁镐挖开溪岸土层,用木淘盘淘洗水底的细金砂,手里的黄金储量远胜印第安部落,底气十足。”
“如果我们不答应他,他真的会去阿尔伯马尔,詹姆斯敦,到时候黄金的消息就会传开,会有更多的白人从四面八方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