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昏昏欲睡的守吏靠在墙边打盹。
苏晏佯装成寻访旧友的吏员,递上一只酒囊。
“老哥,借个火。”他熟络地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套话,“这么多匣子,都是些什么陈年旧事?”
守吏灌了一口酒,脸上泛起一丝嘲弄的红晕:“还能是什么?缓议的、存疑的,都往这儿送。尚书大人说了,堆满三年不开,就寻个由头一把火烧了,省地方。”
“就没一份真是十万火急的?”苏晏追问。
守吏嗤笑一声,压低了声音:“要紧?去年南边有个县令,报上来‘人相食’。你猜怎么着?
尚书大人提笔批了句‘语涉妖言,速令更正’。
后来嘛……那位县令乖觉,改成了‘民风俭朴,惜粮如命’,这才算过了关。
要紧不顶用,会说话才顶用。”
苏晏转身离去,藏在袖中的手早已紧握成拳。
当他走出滞文廊时,【共感】之力再一次不受控制地被激发。
整条廊道在他感知中不再是沉默的,而是化作了一座巨大的坟场。
每一个木匣都是一口棺材,里面锁着无数份正在尖叫、挣扎、哭嚎的纸页。
千万人的性命,被潦草地锁进木匣,等待着三年后的一场大火,将所有罪证焚烧得干干净净。
就在他心神激荡之际,讲堂外的墙角,一个诡异的身影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个老妇,佝偻着背,倚墙而立。
最骇人的是,她额角正中,一道黑色的痕迹缓缓滑落,宛如墨汁凝成的泪。
一名识得她的老塾师悄悄拉住苏晏,低声道:“别去招惹她,那是墨疫姑。
她原是御史台的抄录妇,二十年前那场大洪灾,她亲手誊写了七十三份灾情报,可一份都没能递上去,全被压下了。
从那以后,她就说不出话了,想说的话,都变成了墨,从身体里往外流。”
苏晏心中一动,缓步上前,声音放得极轻:“老人家,你还记得那些字吗?”
墨疫姑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缓缓摇头。
突然,她抬起枯槁的手,用指甲在斑驳的墙皮上用力划写。
字迹扭曲,不成章法,仿佛虫豸在垂死挣扎。
她一边划,一边发出嗬嗬的怪声,像被堵住喉咙的困兽。
“不是……我不说……”她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破碎如风中残叶,“是……是纸……先死了。”
话音刚落,她指甲划过的那片墙皮竟“咔”的一声剥落下来,露出内里干燥的夹层。
苏晏瞳孔骤缩——夹层中,竟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小字!
全是当年那些未曾发出的灾情摘要,记录着死亡的人数,被淹的田亩。
墨色早已泛出深褐,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层层干涸的血迹。
而在那无数血色字迹的最下方,有一个用指甲刻出的、半模糊的水印图样,像是一片卷曲的竹叶。
当夜,苏晏一人登上皇城西角楼。
晚风凄厉,吹得他衣袂翻飞。
他将从陶罐中取出的诉状逐一展开,借着月光,一张张阅读。
每一张纸,都是一个破碎家庭的最后悲鸣。
忽然,他胸口的黑玉猛地烫了起来,一股灼热瞬间贯穿全身。
他的视野边缘,毫无征兆地浮现出蛛网般细密的光丝,这些光丝飞速交织,短暂地映出了一份他从未见过的奏折内容:“……百姓饥谨,多以草根树皮为食,官仓闭门,竟称鼠耗十之有六……”
几乎在看清这行字的瞬间,苏晏眼前骤然一黑,双目刺痛,彻底失去了视觉。
冷汗涔涔而下,他强忍着没有惊呼出声。
这极致的黑暗持续了三息,视力才缓缓恢复。
他大口喘着气,抬头望向那片被乌云遮蔽的漆黑夜空,一个冰冷而恐怖的念头击穿了他的所有认知。
有人,正在路上,就在此时此刻,篡改着即将抵达京城的真相。
而他的金手指,不再只是能听见“死去的纸”,它已经开始……听见那些“即将被封住的嘴”。
苏晏从怀中取出那张从讲堂墙壁上拓下的纸,月光下,那个被墨疫姑用指甲刻出的、卷曲竹叶般的水印图样,仿佛活了过来。
它不再是一个简单的记号,而是一个路标,一个指向所有“死亡纸张”诞生之地的路标。
一个被尘封了二十年,早已被世人遗忘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