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桃树不知活了多少年,枝干虬结。
满树桃花却开得不管不顾,粉白的花瓣一层压一层。
老妪就坐在树下,背靠着树干。
坐了很久,久到分不清是她在靠着树,还是树在靠着她。
肩头、膝上落满了花瓣,她也懒得拂一下,像一截枯木,搁在另一截更大的枯木底下。
林尘将那枚黑铁抛过去的时候,老妪抬起手接了。
动作不快,枯瘦的五指张开,像是等了很久。
黑铁入手,她整个人便是一顿,看着掌心里那块黑铁。
松垮垮的皮肉下,骨节的形状一根根顶出来。
像是握着什么失而复得的旧物,又像是握着一条再也回不去的路。
“这东西……你在哪儿寻来的?”
林尘没应声,偏头看了姜蝶衣一眼。
黑铁是从傅成业的储物戒里找出来的。
傅家在中州树大根深,这位蛊神又不知活多少年岁。
万一两家沾着什么牵扯,那他今日岂不提着自己脑袋往人家刀口上送。
老妪见林尘没有应声,似乎也来了脾气,也不追问了。
只是把黑铁在掌心里,握得紧了些。
“小蝶衣,你娘死了么?”
姜蝶衣愣住。
“怎么没跟你一道来。”
姜蝶衣好不容易见蛊神苏醒,心里那团火烧得正旺呢,冷不丁被这话刺激的白眼差点翻到天灵盖上去。
可她终究不是当年那个会使性子的丫头了,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子酸涩和怒意一并咽了下去。
上前一步,双膝落地,额头重重磕在铺满桃花瓣的泥地上。
“求蛊神,解我姜家血脉之咒。”
老妪沉默了,沉默了很久。
久到跪在地上的姜蝶衣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久到林尘都以为这老太太是不是又睡着了。
良久,老妪才终于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哑了些,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倦意。
“姜氏一族,不是咒。”
姜蝶衣的身子猛地一颤。
“是命。”
她猛地抬起头,满脸错愕,额上还沾着泥和花瓣,狼狈得不像话。
“命?”
老妪微微仰头,翻找着一段太过久远的记忆。
眉心那道竖纹深得能夹住桃花一样。
“你不是头一个来的说这话的人。”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姜蝶衣脸上,像是在看一个故人。
那目光隔着太长的光阴,隔着一代又一代人的生老病死,早已看不清了。
“我亦无力替你们改变些什么,有些命,得认。”
老妪靠在树干上,呼吸渐渐匀了,胸口起伏越来越浅。
掌心里握着的那块黑铁,始终没有松开。
林尘站在一旁,肚子里攒了一箩筐的话。
可话到嘴边,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在这世道上混的久了就会知道,有些老妖怪惹不起,有些话更是问不得。
老妪从头到尾没看林尘一眼,只是垂着那双灰蒙蒙的眸子,望着跪在地上的姜蝶衣。
“丫头,我寿元将尽,尘缘已了,因果已清,往后你们……不必再来了。”
姜蝶衣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