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山野谷地笼罩得密不透风。亡灵将士们依旧保持着列阵的姿态,空洞的眼窝中幽绿鬼火静静燃烧,如同一簇簇不会熄灭的冥灯,映照出谷地中央那道孤寂的白色身影。易枫静立于青石台边,背对着所有亡灵,冰蓝的眼瞳望向西方长安的方向,目光穿透沉沉夜色,似在凝视着那场仍在肆虐的战乱。他周身寒气凛冽,连月光洒在他身上,都似被冻结成霜,没有半分暖意。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尊由寒冰雕琢而成的雕像,隔绝了世间所有的温度与情感。暗处的密林之中,青瑶(弱水)蜷缩在一棵枯树后,身形被浓密的树影遮蔽,唯有一双清澈的眼眸,死死锁在易枫的背影上。她的指尖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心口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混杂着深入骨髓的凉意与绝望,几乎让她喘不过气。她想起了以前的易枫。那时他虽也常着白衣,发间却无半分霜色,眼瞳是温润的墨色,看向她时,总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他会在她修炼遇挫时,耐心指点她功法诀窍;会在她因水泽异动而烦躁时,寻来千年莲子为她安神;会在她偶尔耍小性子时,无奈地摇摇头,却依旧顺着她的心意,笨拙地哄她开心。哪怕他那时已背负着玄极门覆灭的伤痛,哪怕他时常沉默寡言,可对她,始终保留着一份独有的温柔与宠溺,让她觉得,无论世事如何变幻,他都会是她最坚实的依靠。可现在呢?青瑶的眼眶微微泛红,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眼前的易枫,白发冰瞳,冷酷无情,为了壮大亡灵大军,竟盼着长安的战乱更烈、死伤更多。他为了复仇,不惜威胁屠灭无辜的东海水族,眼中只剩下力量与执念,再也没有了半分往日的温情。他变得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变得漠视所有生灵的性命,包括那些曾与他并肩作战的兄弟,在他眼中,似乎也只是复仇的工具。一股深深的绝望感席卷了青瑶。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个曾经宠她、护她、哄她开心的易枫,已经彻底消失了。如今的他,就像一座正在不断崩塌的冰山,不仅自身沉沦于黑暗,还会将身边所有的一切都拖入深渊。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离被他抛弃的日子不远了——当她不再能为他提供助力,当她的存在成为他复仇路上的“阻碍”,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将她推开,甚至……杀了她。她无数次想过走上前,劝他回头,告诉他这样的复仇毫无意义,告诉他他正在变成自己最讨厌的人。可每次话到嘴边,都被深深的恐惧咽了回去。她怕,怕自己一开口,就会触怒他,怕他会用那双冰蓝的、毫无温度的眼睛看着她,说出“你若阻我,便与佛门同罪”这样冰冷的话语,更怕他会因此彻底抛弃她,将她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抹去。在这个世界上,她唯一的牵挂就是他,失去他,她便成了无依无靠的孤魂。就在青瑶沉浸在悲伤与恐惧之中,无法自拔时,两道身影悄然出现在密林边缘,正是日夜兼程赶来的敖听心与三圣母。敖听心一眼便认出了躲在树后的青瑶,快步走上前,声音带着一丝急切与试探:“青瑶姑娘?”青瑶浑身一震,猛地回过神,慌忙擦干眼角的湿意,转过身看向她们,眼神中带着一丝慌乱与警惕。她早已习惯了隐藏自己的情绪,尤其是在易枫如今这般状态下,她不敢让任何人看到她的脆弱。三圣母走上前,目光温和却带着一丝凝重,她看着青瑶苍白的面容与泛红的眼眶,心中已然明白了几分,轻声问道:“青瑶姑娘,我与四公主此次前来,是想向你打听一件事。你与易枫相伴多年,最是了解他,他如今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三圣母的声音温柔而恳切,没有丝毫逼问的意味,却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青瑶强装的坚强。这些日子以来,她独自承受着易枫变化带来的痛苦与恐惧,无处倾诉,无人理解。此刻被人这般问及,心中的委屈与悲伤再也无法抑制,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哽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易枫的变化,那些深埋在心底的伤痛与绝望,岂是三言两语能够说清的?她望着三圣母与敖听心关切的目光,心中充满了矛盾——她既想倾诉,又怕自己的话会给易枫带来更多的麻烦,更怕自己的倾诉,会让易枫对她愈发疏远。夜色更浓,亡灵大军的幽绿鬼火在远处静静燃烧,易枫的身影依旧伫立在青石台前,孤高而冷漠。而密林之中,青瑶的泪水无声滑落,她的心中,正经历着一场痛苦的挣扎与抉择。泪水滑落的瞬间,青瑶心中的堤坝终究还是崩塌了。她没有长篇大论的控诉,只是对着三圣母与敖听心,声音哽咽地简要点明:“他不是天生就这样的……玄极门没了,被天庭毁了,那是他一辈子的心血。狮驼岭他救了人,反被如来栽赃,百姓骂他、打他……他是被伤透了,才变成现在这样。”寥寥数语,却道尽了易枫所有创伤的根源。三圣母与敖听心对视一眼,眼中皆添了几分沉重——她们此刻才真正明白,易枫的冷酷并非无源之水,而是被一次次背叛与毁灭淬出来的冰。“不能再等了。”三圣母深吸一口气,率先迈步走向谷地中央,“现在找他,或许还能拉他一把。”敖听心紧随其后,青瑶咬了咬唇,终究还是硬着头皮跟上。此时的易枫,正立于万军之前,手中千兵符泛着幽绿暗光,数万唐朝亡灵身着残破唐甲,手持陌刀长枪,刚归入阵中,与秦、汉、晋、北魏、刘宋、隋等数朝亡灵大军汇成一片黑压压的海洋,气势撼天。他刚收纳完新的战力,冰蓝眼瞳中还残留着收纳亡灵后的冷冽,见三人走来,神色未动,仿佛只是看到了三块无关紧要的顽石。“易枫,”三圣母率先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力量,“玄极门的冤屈,狮驼岭的陷害,我们都已知晓。你心中的苦,不是不能解,何必用他人的过错,惩罚自己,更连累无辜?”易枫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未置一词。敖听心上前一步,声音急切:“易枫,天庭与佛门的罪,我们可以一起讨还,但你不能再这样漠视苍生了!长安的百姓已经够惨了,你若再掀起战火,不知还要多少人死于非命!”青瑶看着他冷漠的侧脸,心如刀绞,却只敢轻声呢喃:“易枫,回头吧……别再往前走了,前面是深渊。”“深渊?”易枫终于开口,声音冰冷得像淬了万年寒冰,“我早就身处深渊了。”他缓缓抬眼,冰蓝的眼瞳扫过三人,目光锐利如刀:“你们知道吗?我在秦朝始建玄华峰,玄极门立世数百年,五胡乱华时,我敞开山门庇护了数百万流民;南北朝乱世,我率弟子平定匪患,救下的百姓不计其数。我自问一生行正道,护苍生,从未负过三界,可天庭呢?他们凭什么一句话,就烧了我的山门,杀了我的弟子,毁了我毕生心血?!”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积压百年的怨恨与不甘,震得周围气流都在颤抖:“狮驼岭更可笑!我拼尽全力斩杀大鹏,替那些百姓报了血海深仇,转头就被如来泼了满身脏水!那些我用命护住的人,对着我破口大骂,用石头砸我,把所有苦难都算在我头上!”“从那天起,我就明白了,”易枫的眼神变得愈发死寂,没有一丝温度,“这些百姓,根本不值得守护!他们忘恩负义,盲从愚昧,死不足惜!他们被屠戮,是自找的,是他们应得的报应!”“你怎么能这么说?”青瑶脸色惨白,失声反驳,“不是所有百姓都那样,还有人记得你的好,还有人……”“闭嘴!”易枫厉声打断她,眼中戾气暴涨,“我说不值得,就是不值得!”三圣母眉头紧蹙,沉声道:“易枫,你被仇恨蒙蔽了心智!天庭有错,佛门有罪,可无辜生灵何辜?你不能因为被伤害,就变成和他们一样的刽子手!”“刽子手?”易枫笑了,笑声冰冷而刺耳,“我只是在拿回我应得的!我要让佛门血债血偿,要让天庭付出代价,要让三界所有人都知道,背叛我、伤害我的下场!”他盯着三人,语气陡然变得狠戾:“你们今天来,是想阻拦我?”三圣母坚定点头:“我们是想拉你回头,别再一错再错。”“回头?”易枫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冷光,“我的路,从来就没有回头的道理!”话音未落,他手中的千兵符骤然爆发出刺眼的幽绿光芒,无数道黑影从兵符中呼啸而出,数万亡灵将士齐齐转身,手中兵器寒光凛冽,齐刷刷对准了青瑶、三圣母与敖听心三人。空洞的眼窝中,幽绿鬼火剧烈跳动,凛冽的杀气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三人吞噬。“谁敢阻拦我,”易枫的声音冰冷刺骨,每个字都带着死亡的威胁,“我就灭了谁!”青瑶看着那些对准自己的兵器,看着易枫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心中最后一丝希冀彻底碎裂。她知道,眼前的这个人,再也不是那个会宠她、哄她的易枫了。三圣母与敖听心面色凝重,缓缓祭出各自法宝,一场劝说与阻拦的对峙,已然到了剑拔弩张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