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朗那双细瘦的手像是被火烫着了,猛地往回一缩,却又不顾一切地扑向那张正顺着斜坡滑向积水潭的纸。
那是张被油渍浸透了边的折叠纸,褶皱里藏着些许暗黄,怎么看都像是从废纸堆里拎出来的。
一只泛着黑亮油光的巨大不锈钢汤勺横空出世,精准地抵住了纸张的边缘。
陆阿春一边往大锅里甩着滴水的粉条,一边头也不抬地吆喝:急什么?
这青川县的纸,非得沾点臭豆腐的油烟才算结了契,拿去当垫桌角的都嫌硬,烂不了。
周朗愣在原地,由于用力过猛,他的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高青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去,她没戴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墨镜,清冷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纸面上扫过。
她慢慢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捏住纸的一角,将其迎着地摊上那盏昏黄的白炽灯晃了晃。
乔家野正抠着牙缝里的姜丝,斜眼一瞧,看见高青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好看却危险的弧度。
在那种极度倾斜的角度下,原本空白的纸面上显现出了一层极淡、极细的铅笔勒痕。
周朗同学,因见义勇为破格录取。
乔家野心里咯噔一下,这几个字像针一样扎眼。
他转头看向远处的周昭,那货正撅着屁股帮人抬桌子,汗水把背心湿透了。
周昭这怂包,平时恨不得把“老子很牛”写在脸上,唯独对他弟,他藏得比深海鱼还严实。
他把这些光荣涂掉,是不想让周朗在那个流言蜚语满天飞的学校里,被人当成异类戳脊梁骨。
在高冷摄影师眼里,这叫“抹除光辉”,但在地摊主眼里,这叫“怂得伟大”。
高青收回目光,对着乔家野使了个只有他们才懂的眼神,那是种要把人底裤都看穿的锐利。
乔家野心领神会,嘴角一歪,顺手从摊位底下翻出一块落满灰的木牌,炭笔在他手里转得飞起。
来喽!
今日特供新项目!
乔哥在线代填人生空白处,五块钱一行字,童叟无欺!
乔家野把木牌往摊位最前方一戳,气势足得像是在卖什么传家宝。
他当着周朗的面,故意用粗劣的炭笔在另一张废纸上比划:此处填‘勇敢’,此处填‘值得’。
小子,人生这道填空题,空着多浪费,得填点硬货。
周朗死死攥着那张空白通知书,指节因为用力而发青。
他看看乔家野那张充满市井气的笑脸,又看看周围那些忙碌、嘈杂却鲜活的摊主。
他终于拿起了那支被磨得只剩半截的炭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