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家野揉了揉眼。
那绿莹莹的颜色,在毒太阳底下晃得他眼晕。
塑料菩萨本该散发出一股廉价的化工味,这会儿竟然透出一股子沁人心脾的凉意。
周围收摊的、路过的,这会儿全刹住了脚。
哎哟,快看!
乔哥,你这菩萨显灵了,眼里长草了!
一个刚准备推车走的烧烤摊主嗷了一嗓子,惊得半条街的脖子都往这边扭。
神迹啊!
这就是佛光普照!
不知谁喊了一句,几个老太太已经开始合十念叨,看那架势恨不得当场给这尊塑料制品磕一个。
乔家野看着越围越多的人头,太阳穴跳着疼。
他心里门儿清,这哪是什么佛光,准是昨晚那场雨把薄荷种子冲进了菩萨肚子里,又正好赶上周朗塞进去的橡皮眼珠子化成了温床,再加上这三天毒辣太阳的催化,这小玩意儿愣是给憋出来了。
去去去,哪来的神迹?
乔家野骂骂咧咧地从摊位底下拽出一个满是水垢的塑料喷壶。
他对着菩萨那张被劣质金漆糊住的脸猛滋了一阵。
细密的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一圈廉洁的彩虹,刚好笼在那两片薄荷叶上。
晶莹的水珠顺着塑料褶皱滚落,流过叶面时,那叶脉纹路被水光一逼,清晰得像是一个老人的掌纹。
看好了,青川的菩萨,那是靠雨水活着,不靠香火。
乔家野一边滋水,一边斜着眼看那些想往跟前凑的游客,这一身烟火气,神仙也得被熏跑了,这就是棵野薄荷,长错地方了。
高青不知什么时候钻到了人堆最前头。
她今天没背那台沉死人的长焦,而是换了个微距镜头,整个人几乎贴到了菩萨鼻尖上。
快门声清脆而密集,像是一串急促的鼓点。
乔家野,你过来看。
高青头也不回,右手对着他招了招,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其理性的兴奋。
乔家野凑过去,从单反的小屏幕里看了一眼。
在微距镜头的放大下,那两片薄荷叶的边缘呈现出一种锯齿状的凌厉感,而最诡异的是,两片叶子中间的脉络交汇处,天然形成了一个极细的纹路。
如果把两片叶子拼在一起看,那分明是一个顶天立地的“人”字。
这叫巧合?
高青收起相机,直起身子,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深不可测。
陈劳那怪老头以前跟我念叨过,在青川发现的最早的古碑文里,‘人’字最初的写法不是撇捺,而是画作两株相依的草。
乔家野心里咯噔一声,面上却稳如老狗:那是陈老头喝多了猫尿瞎掰,你还真信?
就在他俩斗嘴的工夫,周围的动静变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尊菩萨开了个头,这条被油烟熏了十几年的老街,像是突然被注入了某种生长的激素。
臭豆腐摊位的招牌缝里,原本干枯的苔藓开始冒绿芽;陆阿春花甲粉店门口的水泥裂缝里,一丛丛野薄荷像是约好了似的,成群结队地往外钻。
那些根系像是细长而有力的手指,悄无声息地穿透了坚硬的石缝,在地表之下编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
陆阿春从灶台后面拎着把锃亮的大剪刀走出来,二话不说,对着塑料菩萨眼眶里的薄荷叶就是“咔嚓”一剪子。
哎哟!阿春嫂,你这可是惊扰圣驾!旁边的食客吓得筷子都掉了。
陆阿春冷笑一声,把那两片娇艳欲滴的薄荷叶直接扔进了滚烫的蓝边大瓷碗里。
热气一激,一股异样的清香瞬间炸开,把满街的烧烤味都给压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