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摊位都亮着微光,而在地图的最中央,也就是乔家野那个“三无产品铺”的位置,浮现出四个油花拼成的歪歪扭扭的大字:
“欢迎回家”
林晚晴停住了脚步,盯着地上的倒影,那双平日里浑浊呆滞的眼睛里,慢慢聚起了一点光,像是走失多年的孩子终于看见了家门口的灯笼。
“咔嚓。”
快门声准时响起。
高青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路边的变压器箱顶,整个人呈现出一个极其扭曲的瑜伽姿势,镜头死死咬住那个画面。
“乔家野,你看那个。”
高青没有放下相机,声音里透着一股少有的急促。
她腾出一只手,指了指病人手中的薄荷枝。
起风了。
但这风不正经,它是打着旋儿吹的。
可无论风怎么吹,那几十个病人手里捧着的薄荷圆环,上面伸出的嫩芽全都齐刷刷地指向同一个方向——东南方,青川夜市的方位。
就像是几十个生物罗盘,哪怕风把衣角吹得乱飞,那些嫩芽依旧纹丝不动,死死锁定了归处。
“植物趋光性我懂,这趋‘摊’性是什么鬼原理?”乔家野嘴硬地吐槽,但手心全是汗。
高青没理他的烂话,直接从兜里甩出一张刚吐出来的拍立得底片。
为了抓细节,她用了特殊的显影药水。
底片还是湿的,散发着一股酸味。
在那张放大的微距照片里,薄荷枝条的纤维纹理被解析得清清楚楚。
那些绿色的纤维正在疯狂生长、交织,它们不是在乱长,而是在编织一个字。
一个繁体的“师”字。
“这是昨晚周朗在省城那场直播讲座的板书字体。”高青跳下变压器,把手机屏幕怼到乔家野眼前。
屏幕里,那个曾经的愣头青周朗正在黑板上写下最后一个字,笔锋的走势跟薄荷纤维的生长纹路,甚至连停顿的节点都做到了毫秒级的同步。
“疯子出院,书生讲课,我这地摊什么时候成调度中心了?”乔家野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感觉这个世界的草台班子属性越来越重了。
这一天过得极其魔幻。
直到黄昏,夜市的第一盏灯亮起。
乔家野刚把那块“唐朝玉佛保平安(实为义乌树脂工艺品)”的牌子挂出去,一低头,发现自己那张用来垫桌脚的课桌上,整整齐齐码着三十张纸。
不是处方单,也不是投诉信。
全是手写的《摊位申请书》。
字迹有的潦草,有的娟秀,甚至有的还带着油渍,但理由那一栏都出奇的一致,只有四个字:
“我想摆摊。”
乔家野猛地抬头看向巷口。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高青正踩着梯子,把最后一张用硬纸板写好的招牌——“摄影师摊位(免费拍正面,拒绝美颜)”,极其刁钻地插进了巷口那尊不知哪个朝代的断臂石菩萨的眼眶里。
那本来是个空洞的石窟窿,现在多了块招牌,竟然也没觉得违和,反而像是一只俯瞰众生的眼睛。
正好旁边春姨的花甲粉出锅,滚滚白烟升腾而起,顺着那尊石菩萨的断臂盘旋而上。
在光影的错觉下,那团蒸汽并没有散去,而是聚拢成了一个怀抱的形状,将那块新立的招牌,连同这整条喧嚣嘈杂、满是油烟味的街道,温柔地揽进了怀里。
乔家野看着这一幕,没来由地想笑,但嘴角刚扯动一半,他就看见高青从梯子上跳下来,脸色并没有平日的淡定。
她快步穿过人群,手里攥着那个装满今天胶卷的防水袋,眼神晦暗不明地瞥了一眼乔家野的左肩,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闷雷声打断。
又要下雨了。
而这一次,乔家野分明看见,高青那个防水袋里透出的一角底片上,原本应该是黑白分明的影像,正在慢慢渗出一抹诡异的血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