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临时充当暗房的板房门没关严。
乔家野刚凑过去，就听见显影盘里传来极轻微的“哗啦”一声。
那动静不对。
相纸在药水里晃荡是闷响，这声音脆生生的，像是有活物破开了水面。
红色的安全灯把高青的侧脸映得像剪纸，她手里那把平时稳如磐石的镊子此刻正在微微颤抖。
显影盘里那张原本名为《青川无鬼》的空白蒸汽图，此刻正像开锅的沸水一样剧烈翻涌。
没有什么鬼影，也没有父亲的背影。
就在乔家野眼皮子底下，那张二维平面的相纸忽然鼓起两个大包，紧接着两尾只有拇指长短的锦鲤，竟然违背物理常识，硬生生从相纸的纤维里“游”了出来，一头扎进了满是化学药剂的显影液里。
这两条鱼并不像是在游泳，倒像是在巡视领地。
左边那一尾，鱼嘴紧紧咬着一根褪色的红绳，绳结上还挂着片嫩绿的薄荷叶；右边那一尾更绝，嘴里衔着一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蓝色布片——那是乔家野刚才那个“鬼爹”身上工装的碎片。
随着两尾鱼的游动，它们身上的鳞片折射着红色的安全灯光，在黑乎乎的药水底映出了一层又一层的水纹，那些水纹荡漾开来，竟然拼成了一个个首尾相连的“人”字。
“显影液配方有问题？这都幻视出3D效果了？”乔家野嘴里吐槽，手却极其诚实地摸向裤兜。
既然是从这照片里出来的，那就是他那通“唐朝显影玉”谎言的衍生物。
他掏出那瓶随身携带的茉莉糖浆，这是他摆摊的“万能胶”。
此时他也顾不上什么酸碱中和反应了，拧开盖子，往显影盘里滴了一滴。
琥珀色的糖浆落入药水，并没有化开，而是像被磁铁吸引一样，迅速追着那两尾锦鲤而去。
糖浆在此刻充当了翻译剂。
随着锦鲤吞下糖浆，药水表面那些晃动的“人”字水纹瞬间凝固，重新排列出一行比刚才“爸”字还要清晰的字迹：
“青川的鱼，专吃谎言渣，吐真心话。”
乔家野头皮一阵发麻。
他猛地想起陈劳那个神神叨叨的老头子，喝醉了总爱念叨的一句野史：“古青川有习俗，遇大事放生双鲤，谓之‘阴阳吞妄’，一鱼吞假，一鱼守真，共守市井清明。”
合着他这系统不是无中生有，是唤醒了这地界儿沉睡的某种古老机制？
“我就说这玩意儿得喂点实在的！”
没等乔家野琢磨透这其中的玄学逻辑，那个举着大铁勺的身影又冲了进来。
陆阿春显然是在外面闻着味儿了，她也不管这是精细的暗房，手里那个装着半勺花甲粉原汤的搪瓷缸子直接递到了显影盘边上。
“青川的愿，光靠药水泡不出来，得用臭豆腐油养才活！这叫油水，懂不懂？”
她这一嗓子吼得理直气壮，大手一倾，那层飘着红油的浓汤顺着盘沿滑了进去。
原本还在药水里打转的两尾锦鲤，一闻到这股子市井油烟味，立马欢快地摆尾，一口吞掉了漂浮的油花。
随着吞咽的动作，它们原本半透明的身体竟然开始实体化，鱼鳞上甚至泛起了如同瓷器釉面般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