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寻找失踪多年的妹妹,我搬进了传闻中的凶宅。
邻居们说,这里每到午夜就会有小孩的哭声。
我不怕,甚至每晚都对着空荡的屋子轻声说:“妹妹,哥哥在这里。”
直到今晚,背后传来冰冷的声音:“你找错人了,我不是你妹妹。”
我猛地回头,看见一个全身湿透的小女孩歪着头笑。
“但你可以当我哥哥。”她伸出苍白的手,“来陪我玩捉迷藏吧。”
“找到我,我就告诉你真正的妹妹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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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屏幕的光,是这间屋子里唯一的光源,幽幽地映着我的脸。窗外的老槐树枝桠张牙舞爪,在夜风里刮擦着玻璃,发出细微又刺耳的声响。我把最后一口压缩饼干咽下去,喉咙干得发疼,瓶装水已经见底了。
就着那点微弱的光,我再次看向屏幕上的照片。像素不算高,有些模糊了,但妹妹小雅那双弯弯的笑眼,清晰得像是昨天才见过。她扎着两个羊角辫,缺了一颗门牙,笑得没心没肺。照片角落,是那只她从不离身的旧布娃娃,用纽扣做的眼睛,线缝的嘴角微微上扬。
六年了。
警方早已放弃了搜寻,父母在绝望中相继病倒、离世,只剩下我,像一头不肯死心的困兽,循着任何一丝可能的微弱气息,找到了这里——这栋位于城市边缘,被邻里讳莫如深的“凶宅”。
房租便宜得离谱。中介当时眼神闪烁,语速极快,只说是房主急租,关于之前的传闻——一家三口,女儿淹死在后院的蓄水池,妻子疯了,丈夫不知所踪——他含糊地一带而过,催促我签字。我需要一个落脚点,一个能让我静下心来,从头梳理一切的地方。更重要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直觉告诉我,这栋房子,或许和小雅的失踪有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毕竟,最后一点模糊的线索,就断在这附近。
邻居们看我的眼神都带着怜悯和警惕。搬来的那天,隔壁那位满头银发的老太太,趁四下无人,死死攥住我的胳膊,枯瘦的手指冰得吓人。她浑浊的眼睛紧盯着我,嘴唇哆嗦:“小伙子,听我一句劝,别住这儿……不干净。每到半夜,特别是下雨天,就能听见……听见小孩的哭声,呜呜的,绕着房子转,瘆人啊……”
我当时只是扯了扯嘴角,谢过她的好意。怕?我早就没什么可怕的了。失去小雅,失去父母,这世上再没有什么能比那种空茫的痛更噬骨。鬼魅?若真存在,我倒希望能亲眼见见,问问它们,是否带走了我的妹妹。
屋子是老旧的两室一厅,带着一个荒废已久、杂草丛生的小院。空气里常年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混杂着尘土和一种类似水腥气的、若有若无的味道。家具大都蒙着白布,在白布未曾覆盖的角落,积着厚厚的灰。墙壁有些地方起了皮,露出里面暗黄的底色,像是生了丑陋的皮肤病。
我简单打扫出卧室,把行李箱放在墙角。夜深了。
果然,如同邻居所预言,当时钟的指针颤巍巍地重叠在“12”这个数字上时,一阵细微的、断断续续的声音,穿透了墙壁和寂静,钻进我的耳朵。
呜……呜呜……
像是个孩子,被捂住嘴,压抑到了极处的啜泣。声音飘忽不定,时而远,时而近,仿佛真如老太太所说,在绕着房子游荡。它不尖锐,却带着一种浸入骨髓的湿冷,缠绕上来。
我静静听着,心脏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非但没有恐惧,反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验证感,甚至,生出一丝荒谬的希望。
我走到客厅中央,那里更空旷些。对着除了我空无一物的房间,我压低声音,尽可能让语气显得平静而坚定:
“妹妹,别哭了。哥哥在这里。”
哭声,戛然而止。
四周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连窗外的风声和树枝刮擦声都消失了。空气仿佛凝固了,那浓重的水腥气,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明显了些。
我站在原地,等了很久,哭声没有再响起。
第二夜,第三夜……皆是如此。
午夜,哭声准时响起,像设定好的程序。而我,也准时走到客厅,说出那句安抚的话。然后,一切归于沉寂。这几乎成了我和这栋房子,或者说,和那个“看不见的孩子”之间,一种诡异的默契。
我在白天检查过整个屋子,包括那个传言中的后院蓄水池。池子早已干涸,池底堆积着腐烂的落叶和黑色的淤泥,散发出更难闻的气味。池壁滑腻,长满了青苔。除此之外,一无所获。没有小雅的任何物品,没有她来过的痕迹。失望像冰冷的潮水,一次次漫上来,又被我不甘地压下去。
我开始在白天外出,拿着小雅的照片,在这片区域挨家挨户地询问。大多数人要么摆手说不知道,要么匆忙关门。只有几个老人,看着照片沉吟许久,最终也只是摇头,说没见过这么个小姑娘。
时间一天天过去,希望如同手中的沙,越漏越少。疲惫和焦躁在我心里酝酿、发酵。
今晚,雨下得很大。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窗户玻璃上,噼啪作响。外面的世界一片模糊。屋里的霉味和水腥气混合在一起,更加浓重,几乎令人窒息。
午夜十二点。
那哭声又准时来了。夹杂在雨声里,比往常更清晰,更委屈,仿佛就在……就在这客厅的某个角落。
连日的奔波劳碌、积累的失望和此刻这阴魂不散的哭声,像一根根稻草,压向我已经绷紧到极致的神经。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
我像前几夜一样,走到客厅中央。但这一次,我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烦躁和不耐,打断了那呜咽:
“别哭了!听见没有?妹妹,哥哥在这里!我来了!”
话音刚落。
身后的空气,骤然变得冰寒刺骨。仿佛一瞬间从初夏跌入了深冬的冰窖。那股萦绕不散的水腥气,猛地浓郁到实质,糊住了我的口鼻。
一个声音,紧贴着我背后响起。
冰冷的,湿漉漉的,带着一种滑腻的、非人的质感,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碴,砸在我的耳膜上:
“你找错人了,我不是你妹妹。”
全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冻结,又猛地冲上头顶。我的头皮瞬间炸开,脊椎像被灌入了液氮,寒意直冲四肢百骸。
猛地回头!
客厅昏暗,只有窗外路灯透过被雨水淋花的玻璃,渗进来一点模糊扭曲的光。就在我身后不到半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小女孩。
她全身湿透,黑色的头发一绺一绺地贴在惨白的、毫无血色的脸上和脖颈上。水珠顺着她的发梢、衣角滴滴答答地往下落,在她脚下积成了一小滩浑浊的水洼。那身式样古老的、蓝色的连衣裙,紧紧裹在她瘦小的身体上,吸满了水,显得沉重不堪。
她歪着头,嘴角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弧度向上咧开,形成一个僵硬而诡异的笑容。那双眼睛,大而黑,深不见底,里面没有任何孩童应有的光彩,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的空洞。
她看着我,笑容扩大,露出过于细密和苍白的牙齿。
“但你可以当我哥哥。”
她慢慢地,抬起一只苍白浮肿的手,皮肤因为长时间泡水而显得皱巴巴的。手掌向上,指尖微微蜷曲,朝着我。
那滑腻冰冷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天真的残酷,再次响起:
“来陪我玩捉迷藏吧。”
水珠顺着她抬起的手臂,滑落到肘部,滴落。
“找到我,”她的眼睛一眨不眨,笑容凝固在脸上,“我就告诉你真正的妹妹在哪里。”
空气凝固了。时间停滞了。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无法思考,无法呼吸。巨大的惊骇如同实质的重锤,狠狠砸在我的胸口,让我几乎踉跄后退。
捉迷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