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遁皱眉:“他们说了什么?”
周侗回忆着,语速平缓:“起先是傅明恩发火,骂赵十万办事不力。说原本计划煽动蕃商对辛押陁罗不满,结果反倒让辛押陁罗去了转运司衙门,痛斥税吏欺上瞒下、擅自加税,反而更得了人心。”
“又骂辛押陁罗‘咄咄逼人’,‘不识抬举’。”
苏遁心中暗想,看来,昨天辛押陁罗去转运司讨公道,大获全胜啊。
这件事,听起来简单,其实一点都不简单。
他几乎能想象出双方对峙的细节。
傅志康手下的官吏,绝不会承认自己假传政令、擅自加税。
他们多半会端着官架子,面带不屑和藐视,先以“朝廷新政,尔等蕃商不懂”来搪塞。
若唬不住,便会话里藏锋,暗示辛押陁罗“莫要多事”、“识时务者为俊杰”,甚至可能搬出“扰乱市舶,影响海贸”的大帽子来恫吓。
在这种近乎侮辱的蔑视,和带着威胁的恐吓中,辛押陁罗没有颓了心气,馁了心志。
而是寸步不让地要求对方“拿出朝廷邸报为证”,最终将对方逼到墙角。
他能赢得这场心理角力,除了自身饱经风浪强悍无匹的心理承受力,更有,对苏遁的绝对信任。
但凡辛押陁罗对苏遁那句“近期绝无加征新政”有丝毫的怀疑或不确定,他的神情、语气里就必然会出现一丝裂缝——
不管是瞬间的闪烁,还是片刻的迟疑,必然要被那些擅长察言观色的官场老吏抓住。
然后,用更凌厉的气势、更绕口的官话,将这点裂缝撕成溃败的缺口,在心理上彻底压垮对方。
辛押陁罗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
他的强硬,建立在对苏遁的确信之上。
这份确信,像磐石一样稳固,让所有威逼利诱的言辞撞上去,都只能徒劳地反弹回去。
威逼恐吓无效后,对方必然转换策略。
那些官吏定会压低了声音,换上看似推心置腹的口吻:“谢赫何苦如此?此事大有转圜余地……”
“傅大人一向体恤蕃商,只要谢赫通晓情理,日后自有照应……”
这是软刀子,是暗示同流合污的诱惑,也是测试立场与底线的试探。
辛押陁罗又一次顶住了。
他没有被“日后方便”的空头许诺收买,而是坚持,为受盘剥的广大蕃商讨一个公道,维系广州海贸最基本的公平规则。
这份坚持,在遍地污浊的官商勾结中,显得尤为难得,也尤为……孤独。
苏遁心底对这位异国老者的敬意,又深了一层。
这不仅仅是一个商人的精明或勇气,更是一种在利益与权势的围猎中,依然不肯放弃原则的高尚品格。
不过——
苏遁开口,带着冷静的分析,“辛番长如此一闹,转运使的那帮税吏,无法再用加税这招来明目张胆地勒索了。”
“转运司上下积弊已久,只怕不会这么轻易收敛……”
周侗微微颔首:“小官人看得明白,正是这个理。”
他继续道,语气里多了几分冷意:“那赵十万见势头不对,赶忙赔小心,说原本一切顺当,都是被一个不知来历的汉人少年搅了局——
“便把小官人您点破‘邸报并无加征新税’这桩事,原原本本倒了出来。”
“傅明恩听了,对小官人您……”
周侗略一停顿,省去了污言秽语,“很是着恼,放话定要叫小官人晓得厉害。”
“然后呢?”
“然后,那姓蒲的掌柜便接上话了。”
周侗复述时,语调平淡,却自然带出对那等谄媚腔调的不屑:
“他奉承傅明恩,说道:‘若是小人侥幸得了番长之位,必定唯衙内之命是从,哪会像辛押陁罗那般不识趣?’赵十万也在旁帮腔,两人一唱一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