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船只逆着东江水流,一路北上,五日后的晌午,进入东江惠州段。
这艘带篷的客货两用江船不算小,载下苏遁主仆和船员几人还显宽敞。
船主陈老大是个精瘦黝黑的四旬汉子,惠州归善县人,常在广惠之间贩货。
此番苏遁归心似箭,出了高价包船,陈老大便带着手下两名得力水手阿旺和细虾,空船跑这一趟。
陈老大一路上念叨着自家娘子快生了,眼看惠州府城在望,更是热情地邀请苏遁去他家喝个喜酒,让自家的小子也沾沾文气。
苏遁立在船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陈船主的热情,心里的不安却愈演愈烈。
绕过那片熟悉的江湾,视野陡然开阔,东江西岸,惠州府城的城墙雉堞在蒸腾的热雾里显现轮廓。①(有地图)
“这……这是弄啥咧?城头咋在冒烟?”
水手阿旺摇橹的动作慢了下来,伸长脖子,疑惑地瞪着那片被烟雾吞没的城墙。
兼职艄公的陈老大一手紧握舵柄,一手搭凉棚朝上游望去,脸上带着满满的疑惑:“不年不节的,这是在烧什么东西?”
惠州府城那周长约两里的夯土包砖城墙,正笼罩在无数道升腾的浑浊烟柱之中。
浓烟从城内各个角落升起,歪斜地拧在一起,挣扎着爬向灰白的天穹,将城墙上方的天空,染成了呛人的青灰色。
一阵风过,空气中传来厚重的,草木焚烧的焦苦与辛涩气味。
陈老大的面色骤然凝重,声音变得恐慌:“不对头……这烟颜色味道都不对!是艾草、还有苍术!“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城里发瘴疠了!这是在焚艾辟瘴!”
苏遁心中猛地一沉!
瘴疠!
正是这个史书中,说不清是什么的疾病,带走了母亲王朝云的性命!②
“快!划快些!”
苏遁的声音有些变调,船工阿旺和细虾齐齐应了,手臂用力,橹叶拨开浑黄的江水,加速向前。
两人都是归善县城的人,上有老下有小,他们也害怕家中出事,同样心急如焚。
船只很快越过西枝江与东江的交汇口,来到归善县治外的渡口。
归善县治并无城墙,屋舍市井沿江铺开,本就显得比府城寥落疏散。③
此刻,这片屋舍区上空升起的烟柱竟比府城更密、更凌乱!
肉眼可见,许多烟柱就是从临江的那些茅屋竹棚后直接冒出来的。
更让人心头一紧的是,从那片屋舍东侧,地势略高的荒僻处——那是嘉佑寺的方向——传来了沉闷的、一下又一下的“咚——咚——”声。④
钟声缓慢、沉重,穿透江面的烟雾和汩汩的水声传来,每一响都仿佛敲在人的胸口上,滞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幽冥钟……是嘉佑寺的幽冥钟!”
阿旺的脸都白了,声音发颤,手里的橹几乎握不住,“敲得这么凶,这么长时辰……这得是……死了多少人啊!”
幽冥钟,超度亡魂。
陈老大抓着船舷的手指捏得发白,骨节突出,眼睛死死盯着岸上那些冒着烟的、熟悉的街巷轮廓,嘴唇哆嗦着:
“瘴疟……是瘴疟发了!而且是大发!”
他双手合十,朝着上天祈祷:“老天爷,可别让我家娘子染上瘴疟啊!”
细虾也彻底慌了神,朝着对岸自家大概的方向,带着哭音喊:“娘!翠儿!你们可千万别有事啊!”
他胡乱地摇着橹,船在江心有些打横。
“稳住!先靠岸!靠了岸再说!”
陈老大到底是撑船掌事的人,强行压住翻腾的心绪,吼了一声,帮着调整方向。
客船歪歪斜斜,总算朝着东岸、归善县江边那个熟悉的小码头靠去。
苏遁的心被那沉重的钟声一下下撞击着,不断往下沉。
船还未完全靠稳栈桥,苏遁便纵身跃了上去,头也不回地冲向码头,高俅背起包袱跟在后面跑。
码头一带的景象,比在江心远望更令人心悸。
昔日虽不繁华却也总有挑夫、渔人、浣衣妇来往的滩岸,此刻空荡得吓人。
几条破旧的小船像被遗弃的尸骸,拴在腐朽的木桩上,随波晃动。
岸边堆着些来不及清理的垃圾,散发着异味。
更远些的树林边缘,影影绰绰似乎有几处新土翻动的痕迹,没有坟头,只胡乱堆着些石头,上面挂着褪色或新裁的白布。
仅有的活气,是远处滩涂上聚着一小堆人。
烟雾缭绕中,看得不甚分明,却能见到几点晃动的火把光芒,还有几面色彩鲜艳、画着扭曲符咒的幡旗在胡乱挥舞。
一个披着件破烂不堪、似道似巫法衣的人影,脸上涂着可怖的油彩,头上插着几根长长的雉鸡毛,正在滩涂的泥水里剧烈地跳跃、旋转,手里挥舞着一把木剑和一只破旧的铜铃,动作癫狂如同失魂。
旁边围着的人影,有的跪在泥水里磕头如捣蒜,有的跟着那跳跃的人影踉跄挪步,更多人则是直挺挺地站着,一张张模糊的脸上尽是麻木的绝望。
江风断断续送来几句嘶哑的、不成调的吟唱,夹杂着铜铃杂乱无章的撞击和几下破锣干瘪的噪音,听不清词句,只觉得一股荒诞、野蛮而又深入骨髓的绝望气息,混在药草烟味里,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