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塞眼神一冷:“这位先生是?”
“在下郑芝龙,本地海商。”
“海商?”何塞身后的年轻传教士忽然开口,语气讥诮。
“就是你们这些拜邪神的商人,才让这片土地蒙昧不化!”
话音未落,何塞已将瓶中液体倒入井中。
那不是圣水,郑芝龙看得分明。
液体漆黑如墨,落入井水的刹那,井底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哀鸣。
是井灵。
他再忍不住,催动刚得的“海神印”。额心金纹一闪,井中黑水骤然倒卷,化作一条水蟒,直扑何塞面门!
何塞大惊,急举十字架,迸发乌光,与水蟒相撞,竟双双溃散。但井口的青石板上,已留下一道焦黑的腐蚀痕迹。
“异端!”年轻传教士拔出一柄短剑,挥剑便刺。
郑芝龙不躲不避,浪切刀出鞘半寸,刀身青芒与额心血脉金光相融,化作一道光刃,凌空斩下。
短剑应声而断,年轻传教士惨叫着倒退,握剑的手已焦黑如炭。
“你们污染灵脉,是想断绝妈祖与这片海的连接吧?”郑芝龙步步紧逼,“马尼拉那边,是不是还派了人去漳州、潮州、琼州,专挑沿海大庙下手?”
何塞面色铁青,忽从怀中掏出一枚哨子吹响。殿外忽然涌进十余名壮汉。
“拿下他!”何塞厉喝。
郑芝龙刀光再起。但这次,他只以寻常刀法对敌。
他要试试,妈祖赐印后,自己与这片土地的联系究竟有多深。
刀锋过处,那些被控制的壮汉动作竟慢了一拍,仿佛被无形的潮水阻滞。同时,殿中香烟再次凝聚,化作数十道细丝,缠上那些人的手脚。
天后宫本身,在助他。
不到半盏茶功夫,十余人尽数倒地。何塞见势不妙,掷出一枚烟雾弹,借烟遁走。郑芝龙未追,只俯身查看那些倒地者——他们脖颈后竟然贴着膏药。
“这是……”老庙祝骇然。
“佛郎机人的控魂术。”郑芝龙以刀尖挑出碎片,“他们在沿海大肆捕捉流民、乞丐,制成傀儡,为日后入侵做准备。”
他望向东南方向,那是马尼拉的方位。
佛郎机人,荷兰人,还有暗处的日本势力……这片海,已成各方角逐的棋盘。
三日后,澳门。
这座被葡萄牙人租居的小城,汉洋杂处,教堂与庙宇比邻而居。
郑一官以“海商郑芝龙”的身份,拜会了葡萄牙驻澳门总督马士加路也。
会谈在总督府的露台进行,可远眺珠江口。
马士加路也是个精明的商人,寒暄过后直入主题:“郑先生想打通澳门-长崎-马尼拉三角航路?恕我直言,长崎如今禁教甚严,葡萄牙船队已半年未获准入港。”
“我有办法。”郑芝龙取出一枚玉牌,那是离日前,田川松托人辗转送来的信物,上有松浦家徽,“平户松浦家与我有旧,可担保葡萄牙商船入港。至于马尼拉那边……”
他顿了顿:“佛郎机人正在沿海破坏灵脉,此事,总督可知?”
马士加路也面色微变,沉默片刻才道:“马尼拉的多明我会确实激进。但我们耶稣会不同,我们主张尊重本地习俗。”他看向郑芝龙,“郑先生的意思是?”
“我可保葡萄牙商船在闽海、东海畅行无阻,颜家船队绝不侵扰。作为交换,澳门需提供三样:其一,佛郎机人在沿海行动的详细情报;其二,西洋火器与造船术的指导;其三……”
他压低声音:“帮我建立一个情报网。陆上以澳门、泉州、月港为节点,海上则需借葡萄牙的快速帆船传递消息。我要知道,从长崎到马尼拉所有的情况。”
马士加路也沉吟良久:“郑先生要这个情报网,不只是为了做生意吧?”
“生意要做,平衡也要守。”郑芝龙坦然道,“佛郎机人污染灵脉,荷兰人试图控制信风,日本阴阳寮在肃清异力……这三界若失衡,咱们的生意也做不成。”
马士加路忽然笑了,“郑先生可知,我年轻时在里斯本大学读过神学,也读过亚里士多德。亚里士多德说,万物皆求平衡。看来东方西方,在这点上倒是相通。”
他起身,伸出右手:“成交。但情报网需隐秘,我会派我最得力的助手,迪奥戈神父协助你。他通晓汉话、日语、拉丁语,曾在长崎传教十年。”
当夜,第一批情报便送到了郑芝龙手中。
是迪奥戈神父亲自送来的一叠密函。
第一封来自长崎:德川幕府的阴阳寮已派出“缉异使”,秘密前往九州各藩,疑似在搜寻星盘下落。
第二封来自马尼拉:何塞神父已返回,正向总督建议大规模净化沿海邪神庙宇。
第三封最简短,却最惊心:“巴达维亚来信,科恩伤愈,已配备新式舰船六艘,不日将北上。”
郑芝龙将密函在灯上焚毁,灰烬落入茶杯,与水相融。
他蘸着灰水,在桌上画了一个三角:澳门、长崎、马尼拉。
又在这个三角外,画了一个更大的圆:泉州、平户、巴达维亚。
最后,在圆心处,点下一点。
那是澎湖以东,龟山岛的位置。
妈祖所说的“定海针”,必须尽快寻回。
而在那之前,他需要在这张刚刚织起的网上,布下更多眼线,落下更多棋子。
窗外,澳门港灯火点点。一艘葡萄牙快船正悄然起航,驶向夜色中的大海。
船上载着的,不仅是货物,还有加密的情报,以及郑芝龙写给平户田川松的第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四个字:
“必不敢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