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永川机场贵宾通道。
韩立军走出舱门时，机场地勤已经铺好了红地毯。他五十出头，身材保持得很好，西装是意大利定制款，手腕上的表价值能在永川买套房。
来接机的是省政府秘书长，陪着笑脸：“韩司长，这么晚还辛苦您跑一趟……”
“不辛苦。”韩立军脚步不停，“中央领导对永川的科技创新工作很关心。听说你们搞了个新评审机制，我特地来看看。”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
车队驶向省委大楼时，韩立军看着窗外凌晨空荡的街道，突然说：“听说你们这儿有个叫沈墨的处长，很能干？”
秘书长心里一紧：“是，沈墨同志是改革办的骨干。”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韩立军微笑，“但冲得太猛，容易撞墙。”
---
早晨七点，省委一号会议室。
椭圆会议桌边坐了九个人——韩立军坐在主位，左右是陪同的省领导，沈墨坐在最末。
“小沈同志，你的报告我看了。”韩立军翻开文件夹，语气温和得像在聊家常，“想法很好，破‘四唯’也是中央精神。但是……”
这个“但是”一出来，会议室里的空气就凝固了。
“但是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着裆。”韩立军合上文件夹，“你们一夜之间废除旧标准，引入企业家评审，有没有考虑过学术界的感受？有没有评估过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
沈墨刚要开口，韩立军抬手制止。
“我这次来，带了六所高校、十二个科研院所的联名信。”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文件，“他们认为，新机制过度强调市场，会扼杀基础研究。而没有基础研究，哪来的原始创新？”
他把文件推给旁边的常务副省长。
“所以我的建议是——”韩立军环视全场，“新机制暂缓执行三个月。这三个月，请永川省委组织专家学者、企业家代表，共同研究一个‘平衡方案’。既要破‘四唯’，也不能矫枉过正嘛。”
暂缓三个月。
沈墨心里冷笑。三个月时间，足够他们把证据全毁掉，人员全调走，资金全转移。三个月后，所谓的“平衡方案”只会是个四不像的妥协产物。
“韩司长，”沈墨开口，“新机制昨天已经正式生效了。全省217家科技企业中，已经有89家提交了重新评审申请。如果现在暂停，这些企业的研发进度都会受影响。”
“那就让他们等等。”韩立军端起茶杯，“科技创新不是请客吃饭，急不得。”
“可市场等不了。”沈墨调出手机里的数据，“徐天明团队研发的癌症筛查设备，已经接到德国和美国的三份订单。如果因为评审暂停拿不到生产许可，这些订单就会流向其他省份。”
韩立军的笑容淡了淡。
“小沈同志，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也要理解——国家科技政策的制定，要考虑全局。”他放下茶杯，“永川一个省搞得太激进，其他省怎么办？要不要跟？跟的话，万一出问题，谁负责？”
这话已经说得很重了。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沈墨。
沈墨的手机在桌下震动。是岳川发来的短信：“已接到老首长，四十分钟后到省委。坚持住。”
他收起手机，抬起头。
“韩司长，我有个问题。”
“你说。”
“您刚才提到要‘考虑全局’。”沈墨调出另一份数据，“那么我想请问——过去五年，国家发改委下拨的科技创新专项资金，永川省获得的份额逐年下降，从5.2%降到3.1%。而同期，我们省的专利转化率却从11%提升到19%。这个反差，您考虑过吗？”
韩立军的眼皮跳了一下。
“数据可能有些偏差……”他试图岔开话题。
“数据没有偏差。”沈墨把平板电脑转向他，“这是国家知识产权局、科技部、统计局三方的联合数据。永川省的专利转化率，在全国排第七。但我们获得的中央资金支持，排第二十三。”
他顿了顿：“为什么越能干的地方，拿的钱越少？”
韩立军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沈墨同志，你这是在质疑国家资金分配机制？”
“我是在请教。”沈墨迎着他的目光，“如果干得好的地方得不到支持，干得差的地方却能靠着关系拿钱，那谁还愿意好好干？国家的科技创新战略，靠什么实现？”
“放肆！”旁边的常务副省长拍桌子，“沈墨，注意你的态度！”
韩立军却抬手制止了他。
“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他看着沈墨，眼神复杂，“但你要知道，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政策制定要考虑方方面面的平衡，有时候慢一点，是为了走得更稳。”
“可病人等不了。”沈墨调出徐天明团队的患者感谢信，“癌症患者早一天用上新设备，就可能多活五年、十年。韩司长，您说的‘平衡’，在这些生命面前，该怎么平衡？”
会议室里静得可怕。
韩立军沉默了很久。久到有人以为他要发火。
但他只是叹了口气。
“沈墨，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这么想。”他声音低下来，“但有些墙，你撞不破的。”
“那就把墙拆了。”沈墨说。
话音未落，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岳川推着轮椅进来。轮椅上坐着一位老人，头发全白，脸上布满老年斑，但眼睛亮得像鹰。
韩立军看到那位老人，整个人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