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公布在早上八点。
不是新闻发布会,不是内部文件,是一个所有人都能访问的公开网站:转型真相网。
网站首页只有一张动态地图,显示全省103家转型企业的实时数据。绿色代表达标,黄色代表警告,红色代表问题。而此刻,地图上有八个刺眼的红点,像八颗毒疮。
点开任何一个红点,弹出的不是简单结论,是三层数据瀑布:
第一层,企业申报数据。“产能提升300%”“能耗下降40%”“员工收入增长50%”……文字漂亮得像诗。
第二层,实际监测数据。来自电网的用电量曲线、来自税务的增值税开票记录、来自社保局的员工工资流水。三条曲线几乎平行,像三条死去的蛇。
第三层,交叉验证证据。卫星热成像图显示工厂夜间无热源——说明根本没开工;物流平台数据显露出货量同比下降60%;甚至还有周边快餐店的外卖订单数——工人加班多了,外卖订单应该涨,但这家企业周边的订单暴跌70%。
数据不会说谎。
网站上线十分钟,点击量破百万。
八家企业的公开信还挂在各大门户网站首页,但评论区已经炸了:
“用电量没变,产能提升300%?永动机啊?”
“员工收入增长50%,但社保缴费基数没变?钱是发现金的?”
“最骚的是这家,申报说引进德国生产线,但海关记录显示去年只进口了一台二手机床,还是1998年的!”
舆情瞬间反转。
八家企业老板的电话被打爆时,沈墨正在省转型办的指挥中心。大屏幕上显示着网站实时流量、舆情热度、还有那八家企业内部的监控画面——张永年提供的权限,能看到董事长办公室的混乱。
“沈墨,你他妈这是违法!”扬声器里传出一家建材公司老板的吼叫,电话是顾晓梦接的,开了免提,“你凭什么公开我们的数据?这是商业机密!”
“商业机密?”沈墨对着话筒,“王总,你们公司去年拿到转型补贴两千四百万。根据《国家产业转型资金管理办法》第七条,接受补贴企业必须定期公开资金使用成效。这不是商业机密,这是公共财政的知情权。”
“你——!”
“而且,”沈墨调出另一份数据,“你们公司过去三年,累计偷漏税一千八百万。税务局已经收到完整证据链,稽查组应该已经到你楼下了。”
电话那头传来摔东西的声音,然后断了。
指挥中心里,技术团队正在紧张监控。李文博带着五个师弟,眼睛盯着服务器负载曲线——网站正在承受前所未有的流量冲击。
“沈省长,”李文博回头,“有三波DDoS攻击,来源分别是美国、新加坡和……省内。”
“省内?”沈墨走过去。
“IP地址归属是省工信厅信息中心。”李文博调出攻击日志,“但追踪跳板后,真实源头指向——”
屏幕上跳出一个企业注册地址:永昌建材集团总部。
老对手出手了。
“能扛住吗?”沈墨问。
“能。”李文博敲击键盘,启动备用防御节点,“顾主任提前部署了云防护,攻击流量已经被分流。但沈省长,他们这么明目张胆,说明……”
“说明狗急跳墙了。”沈墨看向大屏幕。
地图上,八个红点开始闪烁。其中三个突然变成灰色——企业主动申请退出转型计划,愿意退还补贴。
还剩五个。
“这五家,”沈墨指着屏幕,“背后是谁?”
顾晓梦调出股权穿透图。复杂的线条最终汇聚到三个名字:两个是退休的省级领导,一个是——
“李主任的儿子,李泽明。”顾晓梦说,“他通过离岸公司,控制这五家企业中三家的实际经营权。”
“那就打蛇打七寸。”沈墨拿起电话,拨给张永年。
通了,但那边很安静,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张局,数据公布了。”沈墨说。
“我看到了。”张永年的声音很平静,“效果很好。但沈墨,李主任那边开始反扑了。半小时前,他动用了‘园丁计划’的控制权限,向全省十七个关键岗位发送了加密指令。”
“什么指令?”
“不惜一切代价,保住那五家企业。”张永年顿了顿,“包括动用舆论武器、法律武器,甚至……人身威胁。”
话音刚落,指挥中心的门被推开。
许半夏走进来,脸色苍白,手里拿着法院传票。
“沈墨,”她把传票放在桌上,“那五家企业联合起诉转型办,指控你滥用职权、侵犯商业秘密、破坏企业经营。法院已经立案,要求我们三天内提交答辩状。”
传票后面还附着一份证据清单:长达两百页的“沈墨违纪违法材料”,从他在玉泉县时期“违规操作”,到清河市“插手企业”,再到永川“数据造假”。时间、地点、证人,一应俱全。
“这些证人,”许半夏指着名单,“包括已经进去的赵立春、周正,还有……刘大锤。”
沈墨翻到刘大锤的证言部分。上面写着:沈墨曾暗示他修改数据,承诺事后给他儿子安排工作。
“刘师傅现在在哪?”沈墨问。
“在医院。”顾晓梦调出监控,“十分钟前,三个人闯进病房,说是纪委的,要带他去‘协助调查’。我们的人拦下了,但刘师傅受到惊吓,心脏病又犯了。”
屏幕上,刘大锤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脸上戴着氧气罩。他儿子刘星守在床边,眼睛红肿。
沈墨握紧拳头。
“还有,”许半夏声音发颤,“我母亲……半小时前接到恐吓电话,说如果我不退出这个案子,就让我父亲在医院‘出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