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极的夜是没有尽头的。
当朱慈烺率领的十人小队踏出“北极星号”破冰船时，时间的概念在这里变得模糊。天空是永恒的深紫色，极光如幽灵般在头顶流淌，时而青绿如翡翠，时而绛红如血。冰原向四面八方延伸，白茫茫一片，只有风吹过冰脊时发出的呜咽声，像远古巨兽的叹息。
这里的气温是零下四十二度。即使穿着格物院特制的电热服，寒气依然能透过层层防护，像细针般刺入骨髓。朱慈烺呼出的气息瞬间凝成冰晶，在头灯的光束中闪烁如钻石尘埃。他身后，周世显、黄宗炎和八名精挑细选的锦衣卫紧紧跟随，每个人都背负着沉重的装备——意识防护装置、地质扫描仪、以及从陈子龙遗物中复原的“金鳞会病毒清除器”。
他们已经在这片冰原上行进了六个时辰。按照归墟城数据库中的坐标，遗迹应该就在前方三公里处的冰谷底部。但此刻，所有人的导航仪都出现了异常——指针疯狂旋转，屏幕上的数字乱跳，就连最基础的地磁罗盘也失去了方向。
“干扰太强了。”黄宗炎检查着手中的仪器，眉头紧锁，“不是自然的地磁异常，是...某种主动干扰源。在阻止我们靠近。”
周世显拔出腰间的佩刀——不是传统的钢刀，是格物院新研发的“高频振动刃”，刀刃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震动，能轻易切开冰层和合金。他警惕地环视四周：“能确定干扰源位置吗？”
“就在正前方。”朱慈烺开口，他的声音透过呼吸面罩显得有些沉闷，“但不是一点，是...一片区域。整个冰谷都被笼罩在某种力场里。”
金色的右眼虽已失去读心能力，但基础的光学增强功能还在。此刻，透过特制的滤光镜片，朱慈烺能看到常人看不见的景象：空气中漂浮着无数细密的红色光丝，它们从冰谷深处辐射而出，编织成一张覆盖方圆五公里的巨网。网在缓慢脉动，像某种活物的呼吸。
这是金鳞会病毒的物理显化。墨翟的遗产不仅在意识层面污染了AI-07，更在现实世界建立了防御体系。
“陈子龙留下的清除器，有效范围只有五百米。”黄宗炎拍了拍背上的金属箱，“我们必须进入力场核心，才能启动。”
“那就进去。”朱慈烺迈步向前。
冰谷的入口是一条狭窄的裂隙，宽仅容两人并肩通过。裂隙两侧的冰壁高逾百丈，冰层中冻结着奇异的东西——不是远古的生物遗骸，而是机械残骸。有第三纪元的飞行器碎片，有布满纹路的水晶柱，甚至还有几具...穿着明朝服饰的尸体。
“是光宗皇帝当年带来的探险队。”周世显蹲下身，用振动刃小心地切开冰层，露出一具尸体的面部。那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子，面容因冰冻而保存完好，眼睛圆睁，表情凝固在极致的惊恐上。更诡异的是，他的眉心有一个细小的孔洞，边缘光滑，像是被某种极细的光束贯穿。
黄宗炎用扫描仪检查：“致命伤来自前方，伤口深度...直接贯穿颅骨，摧毁了整个大脑。但冰层没有融化痕迹，说明攻击发生时气温极低，而且攻击速度极快，快到血液都来不及流出。”
“是防御系统。”朱慈烺抬头看向冰隙深处，“四十年前，光宗皇帝带人进入归墟城时，触发了金鳞会留下的自动防御。这些人...是第一批牺牲者。”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很轻：“也是第一批发现真相，然后被灭口的人。”
小队继续深入。冰隙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隧道。隧道不是天然的，是人工开凿的痕迹——冰壁上留着整齐的切割纹路，显然是第三纪元的工程机械所为。隧道向下倾斜，坡度越来越陡，到最后几乎要垂直下降。
“戴上冰爪。”周世显下令。
十个人沿着冰壁缓缓下降。头灯的光束在冰壁上晃动，照亮了更多的细节：隧道壁上刻满了第三纪元的文字，文字旁配有简图——不是科技原理图，更像是...某种操作指南。
黄宗炎一边下降一边记录：“这段文字在说...‘意识上传协议第七步：剥离情感模块’。这段在说‘记忆备份频率设定’。老天，这里记录的是第三纪元意识上传技术的完整流程！”
“所以归墟城不仅是遗迹，是...教程。”朱慈烺喃喃道，“渡鸦学会故意留下这些，是想让后来者学会他们的技术？”
“更像是陷阱。”周世显冷声道，“教会你技术，然后用这技术控制你。”
下降持续了约一刻钟。当最后一人踏出隧道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站在一个巨大的冰窟边缘。冰窟的规模超乎想象——直径至少三公里，穹顶高数百米，无数冰柱从穹顶垂下，如倒生的森林。而在冰窟中央，矗立着一座城市。
不是废墟，是保存完好的、完整的城市。
建筑全部由半透明的水晶材料构成，结构轻盈而复杂，像是用冰雕出的梦境。街道纵横交错，广场空旷整洁，甚至还能看到悬浮在空中的交通工具——像巨大的水晶瓢虫，静止在街道上方，仿佛时间在这里凝固了。
整座城市散发着柔和的蓝光，光源来自建筑内部，也来自...城市中央那座最高的尖塔。塔顶镶嵌着一块巨大的、不断变幻色彩的水晶，正是它在向天空辐射那些红色的干扰光丝。
“归墟城...”黄宗炎喃喃道，“它根本没被冰封，它还在...运转。”
朱慈烺的右眼传来刺痛感。渡鸦之眼在自动解析那座尖塔的结构，海量数据涌入脑海：能量流向、控制节点、防御协议...还有，塔深处的某个存在。
AI-07。
但它已经不再是光宗皇帝描述的那个“温和的引导者”了。
通过渡鸦之眼，朱慈烺“看到”了塔的内部景象：原本纯净的白色光芒，此刻已完全被血红色侵蚀。光芒中，有无数细小的、扭曲的人形在挣扎——那是被上传到AI-07数据库中的意识体，包括光宗皇帝当年带来的人，也包括后来被金鳞会捕获的牺牲者。他们被囚禁在数据牢笼里，意识被拆解、重组、污染，变成了病毒程序的一部分。
而在所有意识体的中心，漂浮着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茧”。茧里，隐约能看到一个蜷缩的人形。
“那是...AI-07的核心人格。”朱慈烺的声音发颤，“它在试图保护自己，把自己包裹起来，抵抗病毒的侵蚀。但它快撑不住了。”
黄宗炎立刻架起扫描仪：“我们能和它建立通信吗？”
“可以尝试，但风险很大。”朱慈烺说，“连接瞬间，金鳞会病毒可能会顺着通信链路反向感染我们。”
周世显拔刀：“那就先清理出一条路。清除器的范围五百米，我们需要进入城市，靠近中央尖塔。”
他话音刚落，异变陡生。
城市边缘，那些静止的水晶瓢虫突然动了。
不是飞起来，是...分解。瓢虫的身体裂开，化作无数拳头大小的、闪着红光的机械飞虫，如蜂群般涌出。它们发出高频的嗡鸣声，声音在冰窟中回荡、放大，变成刺耳的、能直接作用于神经的噪音。
“护耳！”周世显大吼。
所有人立刻戴上特制的隔音耳罩，但已经晚了。最靠近城市的两名锦衣卫动作突然变得僵硬，他们的眼神开始涣散，手中的武器缓缓垂下。
“意识攻击！”黄宗炎惊呼，“这些飞虫在释放认知污染波！”
朱慈烺咬咬牙，摘下呼吸面罩，深深吸了一口冰窟里刺骨的空气。然后，他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深处——沉入那三万五千多份记忆构建的“共鸣池”。
这一次，他不是要读取，是要...投射。
他想象自己是一面锣，被重锤敲响。声波以他为中心扩散，不是物理的声音，是意识层面的共鸣频率。这频率不是攻击性的，是...净化性的——基于陈子龙留下的免疫代码，经过渡鸦之眼转化后，形成的意识净化场。
金色的光芒从他右眼爆发。
不是之前那种明亮的金光，是温润的、如晨曦般的淡金色光芒。光芒如水波般漫开，与那些飞虫释放的红色污染波相遇。
然后，奇迹发生了。
红色波在淡金光中开始...溶解。像是污渍遇到强效清洁剂，迅速褪色、消散。那些被污染的锦衣卫眼神逐渐恢复清明，而飞虫群则像是失去了动力，纷纷坠落，在冰面上碎成晶粉。
但朱慈烺付出的代价是巨大的。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整个人摇晃了一下，几乎要摔倒。周世显连忙扶住他。
“皇上！您不能再用了！”周世显急道，“您的意识还没完全恢复——”
“没时间了。”朱慈烺喘息着，指向城市深处，“看。”
只见中央尖塔顶部的血红色水晶，此刻光芒大盛。更多的飞虫从城市各个角落涌出，数量是刚才的十倍、百倍。而在飞虫群后方，冰面开始裂开，有什么东西正从地下升起。
那是...人形机械。
但不是第三纪元那种优雅的构造体，是扭曲的、拼接的、充满暴力感的怪物。它们有六条以上的肢体，躯干上布满了尖刺和炮口，头部是简单的传感器阵列，闪烁着不祥的红光。
“自律防卫单元。”黄宗炎的声音在发抖，“金鳞会改造了第三纪元的安保系统，把它们变成了杀戮机器。数据库显示，这种单元的战斗能力相当于...一个营的武锐新军。”
十人对一个营。
绝望的比例。
但朱慈烺却笑了。
那笑容里有种近乎疯狂的冷静：“周世显，还记得你父亲当年在井陉关，是怎么守住三万大军的进攻吗？”
周世显一愣，然后眼睛亮了：“记得！父帅用了...‘磁石战术’！”
“对。”朱慈烺指向那些涌来的机械单元，“它们都是金属构造，会被强磁场干扰。黄宗炎，你带的装备里有‘磁暴发生器’吧？”
黄宗炎立刻从背包中取出一个圆盘状的设备：“有！但功率只够制造直径一百米的干扰场，持续时间...最多三十息！”
“够了。”朱慈烺看向周世显，“三十息时间，你们能冲过多远？”
周世显目测距离：“到中央尖塔至少一公里。正常奔跑需要...一百二十息。”
“那就不是正常奔跑。”朱慈烺深吸一口气，“黄宗炎，把磁暴发生器的输出功率调到极限，不要管持续时间，只要瞬间强度。”
“但那样可能会炸——”
“照做。”
黄宗炎咬牙，开始调整设备。圆盘发出危险的嗡鸣声，表面开始发红。
朱慈烺转向其他锦衣卫：“所有人，把电热服的能量输出调到最大，集中在腿部关节。然后...准备滑冰。”
“滑冰？”
“对。”朱慈烺指向冰面，“这里的冰层温度极低，摩擦系数接近零。如果我们用强磁场暂时瘫痪那些机械单元，再用最大功率冲刺，理论上能在冰面上达到...每小时八十公里的速度。”
所有人都惊呆了。每小时八十公里，那几乎是战马冲刺的两倍速度。在这样光滑的冰面上，只要一点失误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但没有人犹豫。
因为机械单元已经冲到了五百米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