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接受问询,他都秉持着官员的操守,如实禀报他所亲历的一切,唯独,小心翼翼地、坚决地隐去了郑友德临死前挣扎说出的那个模糊不清却足以掀起轩然大波的“苏”字。
这个线索太过敏感,牵扯太大,在没有任何实质性证据、没有摸清背后所有关联之前,他不敢、也不能将其置于任何官方的记录与案卷之中。
他深知,在这个波谲云诡的朝堂之上,一个字,有时便足以掀起滔天巨浪,足以让无辜者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他必须慎之又慎。
这日午后,林澈再次被刑部派来的差役传唤至衙门问话。
冗长而细致、近乎重复的问询流程结束后,主事的刑部侍郎却并未像前几次那样示意他可以离开,而是抬手示意他稍待,语气平淡地补充道:
“林郎中请稍候片刻。宋尚书先前特意吩咐过,待问话结束后,请郎中移步他的值房一叙。”
刑部尚书宋璟,乃是朝中有名的铁面人物,素以刚正不阿、执法如山、不苟言笑着称,在清流言官中颇受敬重,被视作朝堂风骨的象征,却也因其不通融、不徇私的作风,令不少官员望而生畏,敬而远之。
在林澈有限的印象和听闻中,这位宋尚书似乎一直与文相、崔尚书等几位权倾朝野的重臣都保持着一种微妙而谨慎的距离,既不刻意亲近,也未曾公开对立,独树一帜。
怀着几分疑惑与谨慎,林澈跟随引路的书吏,踏入宋璟那间陈设极其简朴、几乎没有任何奢华装饰,却因主人的身份而自然透出一股威严与冷肃气息的值房。他依礼躬身参见。
宋璟没有多余的寒暄客套,甚至没有请他坐下,直接切入主题,目光如炬地审视着他,开门见山地问道:
“郑友德遇刺一案,其前后详细经过,你已在三司堂前反复陈述多次。抛开那些官样文章,以你亲身经历与判断,此案背后,究竟隐藏着何种不为人知的隐情?”
林澈心知面对这位以刚直着称的上官,虚与委蛇、含糊其辞绝非明智之举,他谨慎地斟酌着用词,既要不失实,又需有所保留:
“回禀尚书大人,以下官亲身所历所见判断,此案绝非寻常盗匪图财害命或私人恩怨仇杀所能解释。涉案刺客训练有素,配合默契,行事狠辣果决,目标明确专一,且事后无一例外皆果断服毒自尽,不留任何活口线索,显是经严格训练、悍不畏死的死士作风。其背后必然牵扯到极其巨大的利益纠葛与权势争斗,恐怕……与郑友德生前所涉足的某些……不宜公开、也绝不愿为外人所知的隐秘事务,有着直接的、致命的关联。”
宋璟那张如同石刻般鲜有表情的脸上,看不出是赞同还是反对,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随即从宽大的紫檀木案头拿起一本纸张已然明显泛黄、边角多处磨损卷曲、显然有些年头的厚重卷宗,隔着书案,直接递到了林澈面前:
“本官对此亦有同感,并且认为,此案绝非孤立事件。为此,近日特意命人调阅了刑部存档库中一些尘封已久的旧案卷宗,仔细比对之下,发现其中有一桩数年之前的旧案,其内情脉络,或许与你如今正在追查的仓库失窃案、郑友德之死,甚至更早的一些风波,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深层次的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