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赵根生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屋顶的茅草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现在是班长了。昨天晚上的庆功会,周安邦当众宣布了这个任命。当时喝了些酒,没觉得什么,现在清醒了,心里却有些发慌。
当班长,要管十个人。这十个人的训练、打仗、吃饭、睡觉,都要他操心。更重要的是,打仗的时候,他要带着他们冲锋,带着他们活下来。
赵根生坐起来,揉了揉脸。屋子里其他战士还在睡,鼾声此起彼伏。他轻手轻脚地穿上衣服,拿起枪,走了出去。
清晨的山村很安静,空气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远处传来鸡叫声,还有早起的老乡劈柴的声音。
赵根生走到村口,在一块石头上坐下。他拿出烟袋,装了一锅烟丝,点上火,慢慢地抽着。烟是劣质的土烟,很呛,但能提神。
“起这么早?”
赵根生回头,看见周安邦走过来。他赶紧站起来,敬礼。
“营长。”
“坐。”周安邦在他旁边坐下,“睡不着?”
“嗯。”
“第一次当班长,紧张很正常。”周安邦说,“我刚当排长的时候,也是一晚上没睡。”
“营长,我怕带不好。”
“没人天生就会带兵。”周安邦说,“都是慢慢学的。你有几个优势:第一,作战经验丰富,打过不少仗;第二,枪法好,战士们服你;第三,为人实在,不搞虚的。这就够了。”
赵根生听着,心里踏实了一些。
“我给你说说当班长要注意的事。”周安邦说,“第一,要熟悉每一个战士。他们叫什么,哪里人,家里什么情况,性格怎么样,都要了解。只有了解他们,才能带好他们。”
“第二,训练要严,生活要关心。训练场上不能马虎,一个动作不规范,就可能要命。但训练之外,要关心他们的生活,谁生病了,谁家里有困难,都要放在心上。”
“第三,打仗要动脑子。你是班长,不是普通战士。打仗的时候,不能只顾着自己打,要指挥全班,要判断形势,要做出决定。这很难,但必须学会。”
赵根生认真地听着,把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
“你的班,人员我已经给你分好了。”周安邦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十个人,有老兵,也有新兵。你要把他们捏合成一个整体。”
赵根生接过纸,上面写着十个名字。他一个个看过去,有几个认识的,有几个不认识的。
“张黑娃和王秀才也在你班里。”周安邦说,“他们是你老乡,熟悉,好配合。其他几个,有川军的老兵,也有八路军的战士。你要处理好关系,不能搞小圈子。”
“明白。”
“今天上午,你先熟悉人员,下午开始训练。”周安邦站起来,“有什么困难,随时找我。”
“是。”
周安邦走了。赵根生又坐了一会儿,把烟抽完,然后起身回驻地。
战士们已经起来了,正在整理内务。看见赵根生进来,张黑娃第一个站起来。
“班长,早啊。”
其他人也纷纷打招呼。赵根生有些不适应,点点头,算是回应。
“大家收拾完了,到院子里集合。”他说。
十分钟后,十个人在院子里站成一排。赵根生站在前面,一个个看过去。
张黑娃,他最熟悉,猎户出身,身手好,性子急。
王秀才,读书人,有点文化,胆子小但心细。
孙富贵,老兵油子,三十多岁,打仗经验丰富,但有点滑头。
李大山,八路军调来的战士,山西人,打游击有一套。
刘满囤,新兵,十八岁,四川人,刚参军不久。
陈石头,也是新兵,十九岁,四川人。
王二狗,老兵,川军,打过几仗。
周铁柱,八路军战士,河北人。
赵小虎,新兵,十七岁,四川人,小石头的堂弟。
杨老栓,老兵,川军,四十多岁,话不多。
“我叫赵根生,四川人。”赵根生开口,“从今天起,我是你们的班长。我这个人,没什么文化,不会说话。但我有一条:打仗的时候,我冲在前面;撤退的时候,我留在后面。只要我活着,就不会丢下任何一个兄弟。”
战士们静静地听着。
“咱们班,十个人,就是十兄弟。”赵根生继续说,“以后要一起训练,一起打仗,一起活下来。我希望,打完仗,咱们十个人都能回家。”
“现在,每个人自我介绍一下。姓名,哪里人,当兵多久,会什么。”
从张黑娃开始,一个个介绍。
张黑娃,四川,当兵一年,会使枪,会使刀,会打猎。
王秀才,四川,当兵一年,会写字,会算数,会包扎伤口。
孙富贵,四川,当兵五年,会使机枪,会使掷弹筒,会挖工事。
李大山,山西,当兵三年,会打游击,会使地雷,会爬山。
刘满囤,四川,当兵三个月,会使步枪。
陈石头,四川,当兵两个月,会使步枪。
王二狗,四川,当兵两年,会使步枪,会使手榴弹。
周铁柱,河北,当兵两年,会使步枪,会使刺刀。
赵小虎,四川,当兵一个月,会使步枪。
杨老栓,四川,当兵四年,会使步枪,会使大刀。
赵根生听完,心里有了底。班里有老兵有新兵,有川军有八路军,各有所长。关键是怎么把他们整合起来,发挥最大的战斗力。
“好,我都记住了。”赵根生说,“今天上午,咱们先互相熟悉。下午开始训练。现在解散,吃饭。”
早饭是小米粥和窝窝头。战士们蹲在院子里,边吃边聊天。
赵根生特意挨着几个新兵坐。
“刘满囤,家里还有啥人?”他问。
“爹,娘,还有一个妹妹。”刘满囤说,“爹身体不好,家里就靠娘和妹妹。”
“为啥当兵?”
“鬼子打到四川了,我想打鬼子。”刘满囤说,“再说,当兵有饭吃,还能给家里省口粮。”
赵根生点点头。很多新兵都是这样,为了打鬼子,也为了有口饭吃。
“陈石头呢?”
“我家是种地的。”陈石头说,“去年收成不好,交不起租,地主把我爹抓了。正好招兵,我就来了。当兵有军饷,能赎爹出来。”
“赎出来了吗?”
“还没。”陈石头低下头,“军饷老是发不下来。”
赵根生沉默。川军的军饷,确实经常拖欠。上面克扣,中间截留,到士兵手里,就没几个钱了。
“赵小虎,你为啥当兵?”
“我堂哥当兵,我就来了。”赵小虎说,“我爹说,打鬼子是正经事,让我跟着堂哥,学点本事。”
“你堂哥是?”
“小石头,营部通讯员。”
赵根生想起来了,那个机灵的小战士。
“好好干。”赵根生说,“别给你堂哥丢脸。”
吃完饭,赵根生带着班里的战士在村子里转了一圈。他让他们熟悉村子的地形,记住每条路,每间房子。
“打游击,熟悉地形最重要。”赵根生说,“要知道哪里能藏,哪里能打,哪里能跑。”
转到村后山时,赵根生指着一条小路。
“这条路通往后山,如果鬼子从前面进来,咱们可以从这里撤退。但要记住,这条路很窄,一次只能过一个人,撤退的时候要有序,不能挤。”
又转到村口的水井旁。
“这口水井是全村唯一的水源。如果鬼子围村,一定要守住水井。没水,人撑不了几天。”
战士们认真地听着,记着。
转到晌午,回到驻地。午饭是玉米面饼子和咸菜。吃完饭,休息半小时,开始下午的训练。
训练场在村外的打谷场上。赵根生把班里的战士分成两组,进行对抗演练。
“假设张黑娃这一组是鬼子,王秀才这一组是我们。”赵根生说,“鬼子从那边进攻,我们要在这里防守。现在开始。”
张黑娃带着四个人,从打谷场的一端进攻。他们猫着腰,交替掩护,向前推进。
王秀才带着四个人防守。他们躲在草垛后面,石头后面,准备迎击。
赵根生在旁边看着,不时喊停,指出问题。
“张黑娃,你们进攻太集中了,容易成为靶子。要分散开,互相掩护。”
“王秀才,你们躲得太靠后了,视野不好。要往前一点,但要有掩体。”
“孙富贵,你是机枪手,要选好位置。既要能打到敌人,又要能保护自己。”
“李大山,你是老兵,要带带新兵。告诉他们怎么隐蔽,怎么射击。”
演练进行了两个小时。结束后,赵根生让大家围坐在一起,总结问题。
“张黑娃,你们组有什么问题?”
“进攻节奏没掌握好。”张黑娃说,“有时候冲得太快,有时候又太慢。”
“王秀才,你们组呢?”
“配合不够。”王秀才说,“有人开枪早了,有人开枪晚了。火力不集中。”
“对。”赵根生说,“打仗不是单打独斗,要配合。一个人再厉害,也打不过一群人。只有配合好了,才能发挥最大的威力。”
他站起来,做示范。
“比如防守。”赵根生说,“机枪手要选好位置,压制敌人。步枪手要分散开,交叉火力。投弹手要准备好手榴弹,等敌人近了再扔。每个人都要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什么时候干。”
“再比如进攻。”赵根生继续说,“要分主攻和佯攻。主攻要猛,佯攻要像。要吸引敌人的火力,为主攻创造机会。冲锋的时候,不能一窝蜂,要交替前进,互相掩护。”
战士们认真地听着。这些都是实战经验,是用鲜血换来的。
“今天先练到这里。”赵根生说,“明天继续。现在解散,自由活动。”
战士们散了。赵根生坐在打谷场的石碾上,拿出烟袋,抽了一锅烟。
当班长,比他想象的要累。不只是打仗累,带兵更累。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训练、生活、思想,方方面面都要照顾到。
但累归累,心里却有一种充实感。看着战士们一点点进步,看着班里渐渐有了凝聚力,他觉得很值得。
“班长,喝水。”
赵根生抬头,看见刘满囤端着一碗水过来。他接过碗,喝了一口。水很甜,是井水。
“谢谢。”
“班长,我想问个事。”刘满囤在旁边坐下。
“啥事?”
“打仗的时候,真的不怕吗?”
赵根生想了想:“怕。”
“你也怕?”
“谁都怕。”赵根生说,“子弹不长眼,谁不怕死?但怕归怕,该打还得打。因为不打,死的人更多。咱们当兵的,就是干这个的。”
刘满囤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你怕吗?”赵根生问。
“怕。”刘满囤老实说,“有时候晚上做梦,梦见鬼子冲过来,我就吓醒了。”
“正常。”赵根生说,“我刚当兵的时候,也这样。打几仗就好了。”
“真的?”
“真的。”赵根生说,“打几仗,见多了,就不那么怕了。但记住,怕可以,不能跑。一跑,就完了。你不打鬼子,鬼子就打你。战场上,越怕死,死得越快。”
刘满囤认真地听着。
“还有,要相信身边的兄弟。”赵根生说,“你帮他们,他们帮你。大家一起,就有勇气。”
“我记住了。”
“去休息吧。”赵根生说,“明天还要训练。”
刘满囤走了。赵根生又坐了一会儿,直到太阳落山,才回驻地。
晚饭后,周安邦召集各班班长开会。
会议在营部举行。十几个班长挤在屋子里,有的坐凳子,有的坐门槛。
“这几天训练怎么样?”周安邦问。
各班班长汇报了训练情况。有的班进步快,有的班进步慢。但总体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训练要继续抓。”周安邦说,“但光训练不够,还要实战。我打算,明天派几个班出去,执行侦察任务。一方面是锻炼部队,另一方面是摸清鬼子的动向。”
“去哪里侦察?”有人问。
“黄崖口。”周安邦说,“鬼子在黄崖口吃了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我们要知道,他们现在在干什么,有没有新的动作。”
“我去。”张宝贵说。
“我去。”另一个班长说。
赵根生也举起了手:“营长,我们班去。”
周安邦看了看他:“你们班新组建,能行吗?”
“能行。”赵根生说,“班里有老兵,有八路军的同志,熟悉地形。我们去最合适。”
周安邦想了想:“好,就你们班去。但记住,是侦察,不是打仗。摸清情况就回来,不要恋战。”
“明白。”
“再给你配一个人。”周安邦说,“小石头,他熟悉这一带,给你们带路。”
“是。”
散会后,赵根生回到班里,宣布了明天的任务。
“侦察?”张黑娃兴奋地说,“好啊,正好试试咱们的本事。”
“别高兴太早。”赵根生说,“侦察比打仗还危险。要潜入鬼子眼皮底下,不能被发现。一旦被发现,想跑都难。”
“那咋办?”
“听指挥。”赵根生说,“明天一切行动听我的,不许擅自行动。”
“是。”
赵根生又详细布置了任务。谁负责侦察,谁负责警戒,谁负责通讯,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今天晚上早点睡,养足精神。”赵根生说,“明天天不亮就出发。”
战士们各自去准备。赵根生找到小石头,商量路线。
“从刘家洼到黄崖口,有两条路。”小石头在地上画着图,“一条是大路,好走,但鬼子有哨卡。一条是小路,难走,但隐蔽。”
“走小路。”赵根生说,“安全第一。”
“小路要翻两座山,过一条河。”小石头说,“最快也要走三个时辰。”
“没关系,时间够用。”
两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然后各自休息。
赵根生躺在床上,却睡不着。这是他第一次带班执行任务,不能出任何差错。他脑子里一遍遍过着明天的计划,想着可能遇到的情况,想着应对的办法。
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去。
天还没亮,赵根生就醒了。他轻手轻脚地起来,叫醒战士们。
“起床,准备出发。”
战士们很快收拾完毕。每个人带了步枪,两颗手榴弹,一天的干粮。小石头也来了,背着一支短枪。
“检查装备。”赵根生说。
战士们互相检查。枪栓、子弹、手榴弹、干粮,一样样确认。
“出发。”
十一个人悄悄离开村子,钻进山林。天还很黑,只能借着微弱的星光赶路。小石头打头,赵根生跟在后面,其他人鱼贯而行。
山路很难走,有些地方根本没有路,只能在石头上攀爬。但战士们经过训练,走得还算顺利。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天渐渐亮了。山林里起了雾,白茫茫一片。赵根生让大家停下,休息五分钟。
“喝点水,吃点干粮。”
战士们蹲在地上,拿出水壶和干粮。干粮是玉米面饼子,硬邦邦的,就着水才能咽下去。
“班长,咱们这次去,能看到鬼子吗?”刘满囤问。
“可能。”赵根生说,“但咱们的任务是看,不是打。看见鬼子,记下人数、装备、位置,然后回来报告。”
“要是被鬼子发现了呢?”
“那就跑。”赵根生说,“按照预案,分散撤退,到预定地点集合。”
休息完,继续前进。雾渐渐散了,能看清路了。小石头带着他们翻过一座山,来到一条河边。
河水不深,但很急。河上没有桥,只能蹚过去。
“小心点,河底有石头,滑。”小石头说。
赵根生第一个下水。水很凉,刺骨。他慢慢往前走,探着河底的石头。走到河中间,水到了大腿根。他站稳了,回头招呼其他人。
“一个跟一个,扶着前面的人。”
战士们依次下水,手拉着手,慢慢过河。水流很急,冲得人站不稳。赵根生紧紧抓住后面的人,一步一步往前走。
好不容易过了河,每个人都湿透了。虽然是夏天,但山里的早晨很凉,湿衣服贴在身上,冷得直打哆嗦。
“不能停,继续走。”赵根生说,“走起来就暖和了。”
又走了一个时辰,翻过第二座山,黄崖口就在眼前了。
从山上往下看,能清楚地看见黄崖口的地形。那是一个山口,两边是悬崖,中间是一条路。原来鬼子修的据点已经被炸毁了,只剩下一些残垣断壁。但现在,那里又有了动静。
“看,鬼子。”小石头指着
赵根生拿起望远镜。望远镜是缴获的鬼子货,倍数不高,但够用。
望远镜里,能看见几十个鬼子正在忙碌。他们在清理废墟,搬运建筑材料。看来是要重新修据点。
“数一数,有多少人。”赵根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