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灵体消散的那片纯白空间,死寂得如同坟墓。只有林晚压抑的、带着血腥味的喘息声,和顾夜宸因为攥拳太过用力而发出的骨节轻响。
画架上,那幅未完成的遗作里,代表他们的灰黑色剪影,似乎也变得更加模糊,几乎要彻底融入背景。
“看来,展品的效果比预期更好。”
顾云歌的声音再次从四面八方响起,平静无波,却像冰锥一样刺入骨髓。
正前方的白色墙壁如同幕布般向两侧无声滑开。
顾云歌站在那里。
不再是心渊那片虚无中的模糊身影,她清晰地站在纯白的光晕里,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色长裙,赤着脚,黑发如瀑般垂至腰际。她的脸依旧精致得不像真人,眼眸是两潭深不见底的寒冰。
而在她身后……
林晚和顾夜宸的呼吸同时一滞。
悬浮着的,是“人”。
密密麻麻,无声无息,如同陈列馆里挂着的标本,又像是被无形丝线吊起的提线木偶。上百个,或许更多。他们穿着各异的衣服——西装、工装、休闲服、甚至还有睡衣。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面孔是空白的。不是戴着面具,而是皮肤本身光滑一片,没有五官,没有起伏,如同尚未塑形完成的陶胚。
他们的身体姿态也极其不自然,有的歪着头,有的手臂反拧,全都软绵绵地垂挂着,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骨骼和灵魂。
是“空心人”。被归墟教制造或替换掉的那些存在。他们没有被销毁,而是像战利品,或者……电池一样,被收集、悬挂在这里。
“很壮观,不是吗?”顾云歌微微侧头,仿佛在欣赏自己身后的收藏,“社会的蛀虫,冗余的情感,无用的执念……清理掉这些杂质,世界才能回归它应有的‘纯净’。归墟教追求的,从来不是简单的毁灭,而是……提纯。”
她的目光转向顾夜宸,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怜悯的嘲讽:“哥哥,你以为你所在的‘异常事务调查局’,真的是守护秩序的光明壁垒吗?”
顾夜宸心头猛地一跳,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顾云歌轻轻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虚点。
随着她的动作,悬浮在她身后的那些“空心人”中,有几个的身影微微波动了一下,他们空白的脸部开始扭曲、变形,如同水面倒影般,浮现出几张顾夜宸无比熟悉、甚至曾给予过他信任的——面孔!
调查总局那位总是笑眯眯、负责后勤调配的赵副局长!三分队那个以严谨着称、曾与他并肩作战的技术顾问老钱!甚至……还有他直属上司,那位以铁面无私闻名的行动处处长!
他们的影像在“空心人”空白的脸上闪烁了几下,随即又恢复成一片平滑的空白。
“看,他们一直都在。”顾云歌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
“在你们为了所谓的‘异常’东奔西跑,在你们自以为守护着某种平衡的时候……归墟教的意志,早已渗透了你们自以为坚固的堡垒。你们看到的,只是他们想让你们看到的。你们所谓的胜利,不过是棋盘上被默许的、无足轻重的几步。”
顾夜宸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一直以为王副局长的叛逃是个例,是内部被腐蚀出的一个漏洞。
却从未想过,整个地基,可能早已千疮百孔!他这些年来的坚持、信仰、甚至那些牺牲的战友……难道都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
“真相往往比虚构更令人难以接受。”顾云歌收回手指,语气依旧平淡,“不过,这些都无关紧要了。旧的世界,连同它腐朽的规则和虚伪的守护者,都将在今天被彻底洗涤。”
她的话音刚落,身后那上百个悬浮的“空心人”突然齐齐动了!
没有生命的躯壳,开始扭曲、伸展,做出各种违背人体工学的动作。他们的手臂像没有关节的橡皮筋般甩动,腿部以不可能的角度折叠、踢踏,头颅三百六十度旋转……
没有音乐,但他们却像是一支训练有素(或者说,被统一编程)的芭蕾舞团,在这片纯白的空间中,跳起了一支诡异到极致的、无声的芭蕾。
动作整齐划一,却又充满了非人的僵硬和扭曲。他们旋转,跳跃,身体折叠成不可思议的麻花状,空白的脸孔始终朝向林晚和顾夜宸的方向,仿佛有无数双无形的眼睛在注视着他们。
这景象比任何张牙舞爪的怪物都要令人毛骨悚然。优雅与恐怖,秩序与混乱,在这支诡异的舞蹈中达到了令人精神崩溃的平衡。
林晚看着这支由“空心人”跳起的死亡之舞,看着顾云歌那张冰冷完美的脸,看着顾夜宸失魂落魄的样子,胸腔里那股一直被压抑的、属于“畏”的暴戾力量,终于冲破了某种临界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