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李忘川——现在他称自己为“李琟”,这是他最初的名字,也是合规半身的身份——站在源初之海边缘的残骸上。周围是守门人破碎后的多面体碎片,像一场概念级爆炸后的星尘,在数据流的冲刷下缓慢旋转、闪烁。
他胸口的光钥旋转得越来越慢,每一次转动都消耗着所剩无几的文明印记能量。那一百三十七个文明的证明,在涅盘重生后只恢复了十分之一的强度,而且还在持续衰减。
“能量储备不足3%。”夜枭的机械躯体表面布满裂纹——穿越第七层时,它的数据核心遭受了不可逆的损伤,“按当前消耗速度,七十二小时后,你将失去维持实体形态的能力。”
李琟点头,没有表现出惊慌。他现在同时承载着完整的记忆(包括黑暗半身的经历)和残缺的力量,这种矛盾感让他异常清醒。左眼深处的黑暗已经褪去,只剩下微弱的饥饿回响;右眼的文明余烬也黯淡了,像即将熄灭的炭火。
琉璃仙子正在紧急救治叶孤尘。钥匙持有者的光化身体已经接近透明,悖论公式在他体内明灭不定,像接触不良的电路。
“他的存在稳定性在持续下降。”琉璃仙子声音发颤,“切割仪式消耗太大,钥匙本身出现了裂痕。”
李琟走过去,将手按在叶孤尘的胸口——那里本该是心脏的位置,现在是一把微缩的光钥在艰难旋转。他能感觉到,叶孤尘正在经历某种转化:从“悖论之剑”变为“钥匙持有者”后,他的存在本质需要重新锚定,否则会彻底消散成纯粹的概念。
“需要一个新的‘锁孔’。”叶孤尘睁开眼睛,那双钥匙状的眼眸中倒映着李琟的脸,“钥匙必须插入锁中才能发挥价值。而我……还没找到我的锁。”
李琟思考了三秒。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震惊的事。
他将手插入自己胸口的光钥空洞中,不是物理插入,而是存在层面的连接。他的手指触碰到那枚旋转的光钥,开始将自己的文明印记能量——那些残存的、即将熄灭的文明余火——强行注入叶孤尘体内。
“院长!你在干什么!”琉璃仙子想要阻止,但被李琟的眼神制止。
“这不是馈赠,”李琟平静地说,“是投资。”
随着文明印记能量的注入,叶孤尘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光化的轮廓重新凝实,但不是恢复肉体,而是变成了一种半透明的晶体结构。那晶体中,一百三十七道文明的印记如脉络般延伸,每一个交汇点都是一个悖论公式。
“我在用这些文明的存在证明,”李琟解释,“为你铸造‘锁孔’。这些文明都曾反抗过系统,都以自己的方式留下了‘错误’。它们的集体意志——那个渴望自由、拒绝被收割的意志——就是最适合你的锁。”
叶孤尘感觉到力量在回归,但不止是力量。
还有记忆。
一百三十七个文明最后的时刻,那些绝望中的反抗,那些明知必败仍要挥出的剑,那些在收割镰刀下依然选择歌唱的灵魂……所有这些记忆涌入他的意识,与他的悖论剑意融合。
他的身体彻底凝固了。
变成了一尊三米高的水晶雕像——不,不是雕像,而是一个“概念容器”。水晶表面流转着文明的景象,内部则是层层叠叠的悖论迷宫。他现在既是钥匙持有者,也是一把“锁”。
一把等待着被正确钥匙打开的锁。
但问题是——钥匙在哪里?
“钥匙就在你体内。”李琟抽回手,他胸口的光钥已经缩小了一半,旋转几乎停滞,“当你找到需要打开的东西时,钥匙自会显现。”
他转向其他人:“我们时间不多。最初饥饿虽然去追我的黑暗半身了,但系统其他部分已经察觉到异常。很快就会有追兵。”
“去哪里?”石猛问,“外面全是播种者和花园残党。”
李琟看向源初之海深处。数据流中,偶尔会闪过一些暗淡的光点——那是被系统标记为“已收割但未完全消化”的文明残骸。就像被咀嚼后吐出的骨头,还残留着一点点肉屑。
“回收资源。”李琟说,“我们需要能量,需要盟友,需要一切能对抗系统的力量。”
他指向最近的一个光点:
“那里,第七纪元早期的‘星火文明’残骸。他们是被第一批收割的文明之一,但据说他们的‘反抗之种’计划在收割前就启动了——将文明的火种藏在规则夹缝中,等待重生。”
“你怎么知道?”李道一问。
“文明印记告诉我的。”李琟右眼中闪过那个文明最后的画面:亿万生灵在收割光束中手拉手,将最后的意识凝聚成一粒微光,投向未知的虚空,“他们在我的记忆里求救。”
琉璃仙子检查了叶孤尘的状态——水晶雕像很稳定,内部的悖论迷宫在自我完善。她点头:“叶导师需要时间完成转化,我们可以带他一起走。”
“那就出发。”李琟撕开一道临时的维度裂缝——他的力量只够这种粗糙的通道了,“去星火文明的坟墓,看看还有什么能用的。”
穿越过程极其颠簸。没有守门人维持秩序,没有宴的饥饿法则开路,他们就像在暴风雨中划独木舟。石猛和李道一用尽力气才勉强稳住队伍,夜枭则用残存的能量编织临时屏障,抵挡维度乱流的侵蚀。
五小时后,他们抵达了目标坐标。
那是一片……废墟中的废墟。
想象一个文明被完全榨干后的残渣:破碎的行星外壳像蛋壳一样漂浮着,恒星熄灭后留下的黑矮星在缓慢自转,虚空中飘荡着无法降解的概念垃圾——扭曲的建筑幻影、破碎的语言片段、永远无法完成的半截思想。
而在这一切的中心,有一颗微弱的、暗红色的光点。
那就是星火文明最后留下的东西。
“检测到高浓度存在污染。”夜枭警告,“这里弥漫着‘不甘’和‘怨恨’的规则残渣。直接接触会引发存在性崩溃。”
李琟却径直飞向那颗光点。
随着靠近,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声音,是直接作用于意识的低语:
“为什么……”
“我们做错了什么……”
“只是想活下去……”
“只是想看看明天的星空……”
那是亿万亡魂的集体呓语,是被收割时未消散的执念,是文明死亡后的尸语症。
李琟停在那颗暗红光点前。它只有拳头大小,表面流淌着黏稠的、类似血液的液体,内部则有一簇微小的火焰在跳动——那就是“星火”,文明最后的存在证明。
“我知道你们很痛苦。”李琟开口,不是用声音,而是用文明印记共鸣,“我也是被收割者,也是系统的实验品。但我活下来了,而且我想推翻那个系统。”
光点剧烈震动。
“骗子……”
“系统走狗……”
“又来收割我们最后的残渣……”
“不。”李琟将手按在光点上,毫不畏惧那些怨恨的侵蚀,“我来邀请你们,加入一场复仇。”
他打开了自己的记忆。
不是全部,只是关键片段:K-87的切割手术,镜中人的疯狂,宴的牺牲,最初饥饿的恐怖,以及……系统如何将宇宙当作饲料场的真相。
星火文明残骸沉默了。
那簇微小的火焰跳动得更快了,仿佛在激烈思考。亿万亡魂的呓语渐渐汇聚成一个统一的声音——苍老、疲惫、但燃烧着冰冷的愤怒:
“证明你不是系统派来的诱饵。”
李琟想了想。
然后他做了一件极其冒险的事。
他将胸口的光钥——那个只剩下四分之一大小、几乎停止旋转的钥匙——取了出来。不是拿出体外,而是从存在层面剥离。那光钥现在看起来就像风中残烛,光芒微弱得随时会熄灭。
“这是我的‘存在核心’。”李琟说,“如果我骗你们,你们随时可以捏碎它。我会彻底死亡,连成为饲料的资格都没有。”
光点中的火焰伸出细小的触须,触碰光钥。
它在读取李琟的存在本质。
漫长的三十秒后,触须收回。
“确实……不是系统造物……”
“你是‘连接者’……那个传说中的实验体……”
“但你为何要反抗你的创造者?”
“因为我不是工具。”李琟说,“因为那些被我携带印记的文明,他们也不该只是饲料。因为宇宙不该是某个怪物的餐桌。”
火焰沉默了片刻。
然后,它做出了决定。
暗红色的光点开始膨胀、变形,从拳头大小扩展到直径十米的光球。光球表面,星火文明的景象开始浮现:他们的城市,他们的艺术,他们的科学,他们的爱与梦想。然后画面转向收割之日——金色的光束从天而降,将一切化为虚无。
最后,画面定格在一张脸上。
那是一个年轻的星火族人,性别难以分辨,脸上带着决绝的笑容。它(他/她)是“星火之种”计划的执行者,在文明灭亡前最后一刻,将自己转化成了这簇火种。
“我是星烬。”那个存在说,“星火文明最后的长子,也是最后的守墓人。我们已经死了,但我们的仇恨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