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607年的春风,卷着中原的尘土掠过旷野。
晋国传承数十载的霸权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却已难掩飘摇之态——楚国的兵锋携着云梦泽的湿热瘴气,正重重叩击中原门户。
这一年,一碗羊肉引燃的战场溃败,将小国夹缝求生的窘迫裸呈于世;桃园深处的君臣喋血,撕开晋国权力体系的深层裂痕;洛水之畔对九鼎的叩问,则让周王室延续千年的威严,在楚庄王鹰隼般的锐目下摇摇欲坠。
乱世如棋局,个人私怨与家国命运在此缠绕,霸主雄心与臣子忠奸在此碰撞,共同书写出春秋争霸史上最跌宕惊心的篇章。
开春的平静,终被郑国战车的轱辘碾碎。
作为楚国羽翼下最忠实的附庸,郑国奉楚庄王之命举全国之兵北上伐宋,两军最终在大棘(今河南睢县南)的开阔旷野,摆开决死阵仗。
宋军主帅华元深知此战关乎国运,战前特意杀羊劳军。
热气腾腾的羊肉在军帐中传递,油星溅在青铜甲胄上滋滋作响,将士们的欢呼声几乎掀翻帐顶。
喧闹之中,唯有帐外寒风里的身影被遗忘——主帅车夫羊斟攥着冰冷缰绳,冻紫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满营将士皆得喷香羊肉,唯独漏了他这个执掌帅车的人。
华元并非刻意轻慢,只是战前调度、粮草清点诸事繁杂,忙乱中一时疏忽。
可这份“舆夫贱役不足挂齿”的漠视,却如毒藤般在羊斟心中疯长,缠噬着理智。
“咚咚”战鼓如惊雷炸响,羊斟驾着载有华元的指挥车,本该循预定战术冲向郑军侧翼薄弱防线,却突然猛拽缰绳。
青铜车轭发出刺耳呻吟,帅车骤然调转马头,朝着郑军最密集的“铜墙铁壁”疾驰而去。
车轮碾过冻土的轰鸣震耳欲聋,华元惊得须发倒竖,厉声怒斥:“你疯了?这是要陷我军于死地!”
羊斟回头,眼中翻涌着积压的怨毒与快意,嘶吼道:“昨日分羊,子为政;今日御车,我为政!”(“畴昔之羊,子为政;今日之御,我为政”)
话音未落,帅车已如离弦之箭扎进郑军重围。
郑军士兵见状狂喜,如饿虎扑食般一拥而上,将措手不及的华元死死按在车中,绳索瞬间缚住这位宋军主帅。
主帅被俘的消息如瘟疫扩散,宋军瞬间群龙无首,士兵丢盔弃甲溃散奔逃。
此役,宋国被俘将士达二百五十人,百余名士兵被割去左耳示众,四百六十乘战车尽归郑国——这一切的导火索,竟只是一碗被遗忘的羊肉。
“羊斟乱政”的荒唐闹剧,自此成为春秋“以私憾败国”最刺眼的注脚,警示着“匹夫之怒,亦能倾覆邦国”。
宋国惨败的血腥味,引来了逐利的猛兽。
西边的秦国敏锐嗅到可乘之机,为报复前一年晋国围崇之役的旧怨,秦共公亲披甲胄率大军东渡黄河,一举包围晋国战略要地焦邑(今河南三门峡)。
焦邑城头火光冲天,浓烟与东边大棘战场的硝烟遥相呼应,将晋国逼入两线受敌的绝境。
执政赵盾此刻焦头烂额:西不驰援则焦邑失守,断晋国西部门户;东不出兵则负盟失信,动摇盟主权威。
腹背受敌的困境,让这位素来铁腕的权臣首次显露颓态。
他当机立断,亲率主力西解焦邑之围,随即传檄宋、卫、陈等盟国组成联军,杀气腾腾扑向郑国欲雪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