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瞬,天旋地转!
冰冷的溶洞、狰狞的触手、激烈的战斗……所有景象如同褪色的画卷般扭曲、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暖明亮的阳光,清脆悦耳的鸟鸣,还有空气中淡淡的、属于草木与炊烟的馨香。
冷卿月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干净整洁的农家小院里。
院子一角,一个穿着粗布衣衫、却难掩俊朗沉稳的中年男子。
正赤着上身,挥汗如雨地敲打着铁砧上一块烧红的铁胚。
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富有节奏,火星四溅。
他眼神专注,臂膀肌肉贲张,每一锤都带着千钧之力,却又举重若轻。
屋门口,一位温婉秀美的妇人正含笑看着。
手里做着针线活,偶尔抬头,目光温柔地落在打铁的男子身上。
又转向院子里一个正在追逐蝴蝶的、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
小女孩穿着红色的小褂子,梳着两个羊角辫,脸蛋圆润,眼睛又大又亮。
笑起来露出缺了门牙的牙齿,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她跑得太急,不小心绊了一下,眼看要摔倒。
“岁玉!”妇人惊呼。
打铁的男子反应极快,铁锤一丢,一个箭步冲过去,稳稳将小女孩抱进怀里。
“爹!”小女孩搂着父亲的脖子,咯咯直笑,一点没被吓到。
男子松了口气,宠溺地捏了捏她的小鼻子:“小调皮,慢点跑。”
他抱着女儿走到妇人身边,眼神温柔地看向妻子,“雪梅,还记得这丫头出生那天不?
你正端着玉盘想给我送水,听到她第一声哭,手一抖,‘哗啦’打碎了好几个。”
于雪梅温柔地笑了:“怎么不记得,可把我吓了一跳。
你爹倒好,非说‘碎碎平安’,硬要给闺女取名叫‘岁玉’,说是谐音‘碎玉’,又寓意‘岁岁平安’。”
卞连松嘿嘿一笑,粗糙的大手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
“那可不?咱们闺女一出生就带着吉兆,碎碎平安,岁岁平安。
爹以后一定让你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长大。”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红绳系着的小巧铃铛。
铃铛是纯银打造,上面还嵌着几颗细碎的、如同星辰般的淡金色晶石,精致得不像凡物。
“看,爹给你做的生日礼物,就用你名字里的‘碎玉’来命名,叫‘碎玉铃’。
以后爹娘不在身边,听到铃声,就像听到爹娘在跟你说‘岁岁平安’。”
“喜欢!谢谢爹!”
卞岁玉高兴地接过铃铛,轻轻一晃,发出清脆悦耳、如同碎玉相击的“叮铃”声。
“岁岁平安,岁岁平安……”妇人走过来,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头,眼中满是慈爱。
画面温馨得令人心头发暖。
冷卿月知道,这就是碎玉铃的主人,卞岁玉,和她的父亲卞连松、母亲于雪梅。
然而,温馨的时光如同流水般飞快逝去。
季节更迭,小院依旧,只是多了些岁月的痕迹。
卞岁玉长高了些,依旧活泼爱笑,铃铛从不离身。
直到那一天。
一个穿着锦袍、面色阴鸷的中年男子带着一群凶神恶煞的打手闯入了小院。
他趾高气扬地要求卞连松为他背后的“大人物”打造一件特殊的、见不得光的凶器。
卞连松拒绝了,态度坚决:“我只打农具和寻常器物,伤天害理的东西,恕难从命。”
阴鸷男子恼羞成怒,威胁利诱无果后,眼神一狠。
杀戮毫无征兆地降临。
打手们狞笑着举起刀剑。
于雪梅将吓呆的卞岁玉紧紧护在身后。
卞连松怒吼着抓起铁锤反抗,可他终究只是一个力气大些的铁匠,如何敌得过如狼似虎、修炼过武技的打手?
鲜血,染红了干净的小院。
卞连松身中数刀,铁锤脱手,死死抱住一个打手的腿,为妻女争取时间:“雪梅!带岁玉走!”
于雪梅泪流满面,拉着卞岁玉想从后门逃走,却被堵住。
她将女儿死死搂在怀里,用单薄的后背承受了劈来的刀锋……
“娘——!爹——!”卞岁玉撕心裂肺的哭喊响彻小院。
最后,那阴鸷男子狞笑着,一步步走向缩在墙角、浑身沾满父母鲜血、吓得瑟瑟发抖的小女孩。
他夺过她手中紧握的碎玉铃,掂了掂:“倒是个精致玩意儿,可惜……”
说着,随手将铃铛扔在血泊中,然后,举起了刀。
“不——!”幻境外的冷卿月,以及不知何时也出现在幻境中的沈霁山几人心中都发出了无声的呐喊。
然而,利刃依旧无情落下。
小院归于死寂,只有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那浸泡在血泊中、微微颤动的碎玉铃。
画面再次变幻。
碎玉铃躺在血泊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父母的执念,卞岁玉残留的魂魄碎片,无尽的悲伤、恐惧、不解与怨恨……一点点渗入铃铛。
那淡金色的晶石逐渐被血光浸染,铃身也蒙上了一层暗沉。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路过的、贪婪的矿工发现了它,觉得值钱,将它带回了黑铁山脉的矿洞。
铃铛内的怨煞之力开始无意识地吸收矿洞中的金铁锐气与地底阴气,日益壮大。
它“活”了过来,以一种懵懂又痛苦的方式。
它记得父母的温暖,记得那日的血腥,记得自己的名字……它想回家,却不知道家在哪里。
它散发出气息,污染矿石,吸引来噬金蠕,又本能地借助魔化的噬金蠕保护自己,驱逐靠近的一切生灵……
怨气深重,它却不曾主动去害过矿洞之外的人。
所有的痛苦与暴戾,都被它死死锁在这片矿脉深处,只在无数个日夜,发出无人听见的、悲伤的呜咽。
幻境如潮水般退去。
冰冷、腥臭、充满金铁交鸣与怒吼的溶洞重新回到感知。
但每个人的心头,都压着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堵得发慌。
洛灵儿早已泪流满面,死死咬着嘴唇,越祈瑶眼圈泛红,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徐明瑾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
沈霁山眼神依旧平静,但那平静之下,仿佛有冰川在无声崩裂。
槐玄抿紧嘴唇,翡翠绿的眸子里映着那点挣扎的金光,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冷卿月缓缓放下手指,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灵魂之力的消耗让她识海阵阵抽痛。
但她的目光,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明坚定,直直望向溶洞深处。
那被魔化噬金蠕庞大身躯守护着的、闪烁着微弱金红光芒的所在。
碎玉铃的悲鸣,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那寄托着“碎碎平安、岁岁平安”美好祝愿的铃铛,最终却浸满了鲜血与怨恨。
而战斗,仍在继续。
魔化的噬金蠕似乎因他们触及了核心秘密而更加狂躁,触手挥舞得更加猛烈。
沈霁山三人结成的剑阵光幕明灭不定,槐玄的牵制也越发吃力。
必须做点什么。
为了那无辜惨死的一家人,为了那被怨煞困住、不得解脱的纯净魂灵。
也为了……取出金灵器,应对未来的天陨之劫。
冷卿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似有冰雪消融,化为一种近乎悲悯的决绝。
她看向身旁泪眼婆娑的洛灵儿,轻声道:
“灵儿,怕吗?”
洛灵儿用力摇头,擦去眼泪,眼神变得异常明亮而坚定:
“不怕!姐姐,那个小妹妹……她太可怜了!我们要帮她!”
“好。”冷卿月握住她的手,又抬眸,目光越过激烈的战团,与沈霁山、越祈瑶、槐玄的视线一一交汇。
无需言语,某种共识在眼神中达成。
净化碎玉铃,超度卞岁玉残魂,斩灭魔化噬金蠕!
这条矿脉深处的黑暗,该被清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