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换押(1 / 2)

常平驿在临朐县城南十五里。

驿站不大——一座三进的院子,灰瓦土墙,正门朝北,对着官道。院子里头一进是候厅和驿丞的值房,二进是几间客房,三进是马厩和柴房。围墙是夯土的,大约一人高,墙头上长着枯草,冬天的枯草被风吹得只剩下根茬,戳在墙头上像一排锈了的铁钉。

三月十三,辰时刚过。

沈青站在常平驿的候厅里。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圆领袍——不是新的,是范福从莱州买来的旧袍子。袍子的领口磨出了毛边,袖口有汗渍,右肩上有一块洗不掉的油污。腰间佩着一把制式腰刀,左臂上系着一条红布——红布是押解专用的标识。

他的脸和平时不一样。

不是变了——是多了一层东西。那层东西不是妆,不是面具,是一种气质的改变。平时的沈青是安静的、不引人注意的、站在人群里就像一块灰色的石头。现在的沈青是另一个人——他的站姿变了,从习惯性的微微前倾变成了直挺挺的、带着一种小吏特有的拘谨;他的眼神变了,从锐利收成了微微发涣的、那种每天处理公文处理到眼睛发酸的小吏的眼神;他的嘴角变了,从紧抿变成了微微往下耷着——那是一种在上司面前陪了太多笑、回家之后嘴角就再也抬不起来的弧度。

他变成了一个济南府经历司的差役。从头到脚,每一个细节都是。

他的两个副手站在他身后——一左一右,也穿着同样的深蓝色圆领袍,也系着红布。三个人站在候厅里的样子,和大明朝任何一支押解差队没有区别。

候厅里还有九个人。

九个人穿的是驿卒的衣服——青布短褂、黑裤、白麻腰带,头上戴着矮檐笠帽。左胸位置缝着一块方布,方布上用靛蓝色的线绣着两个字:常平。

这九个人在两个时辰之前进的驿站。

进来的方式很自然——天刚亮的时候,领头的一个对驿丞说:青州府行文,近日登莱兵乱,沿途驿站加强警戒,从邻近几处抽调人手值守。说完递上了一份文书——文书是沈青写的,关防是赵铁刻的,纸是三年前从一个被革职的经历手里买的旧公文纸。

驿丞姓周,四十来岁,干了快十年的驿丞。他接过文书看了一遍——看的方式是所有老驿丞看文书的方式:先看关防位置对不对、印色正不正,再看行文格式,最后才看内容。关防的位置是对的——盖在文末左下角偏中的位置,和青州府经历司的惯例一致。印色是正红的,不深不浅,朱砂的成色不错。行文格式是标准的经历司格式——竖行、小楷、天头地脚的比例都对。

周驿丞看完了,把文书还给了来人,说了一句:“辛苦了。后院有空房,先安顿下来。“

就这样。

没有多问。没有盘查。没有核对人数。

沈青在出发之前就料到了这一点——驿丞不会多事。崇祯五年的山东,兵荒马乱,各种临时调令满天飞,今天从这里抽人去那里、明天从那里调人来这里,驿丞早就见怪不怪了。何况这九个人穿着合规的驿卒衣服,拿着盖了关防的文书,说话的口音也对得上——沈青挑的这九个人里有四个是山东本地人,口音不会露馅。

九个人进了驿站之后,按沈青事先安排好的位置分散开来。两个去了后院马厩——名义上是“看马“,实际上是把马厩里原有的四匹驿马检查了一遍,确认了马的状态和马厩的出口。两个去了厨房——帮伙夫烧水,顺便摸清了厨房通往后门的路线。三个留在前院——一个在大门口“值守“,两个在候厅和值房之间走动,替换了原本在那里当值的两名驿卒。

替换的方式很简单——领头的对那两名原值驿卒说:“兄弟,你们换了一夜的班了,去歇着吧,这头我们来。“原值驿卒巴不得有人替班——驿站的活不轻松,尤其是最近,过往军队多,公文多,车马多,他们累得够呛。有人替班,谁会拒绝?

两名原值驿卒回后院睡觉去了。

剩下的两个人——一个守在候厅靠里的位置,背靠墙,面朝正门;另一个在院子里的水井旁边假装打水,实际上在观察院子的每一个角落。

九个人散开了之后,常平驿的内部布局就完全在沈青的掌控之下了。大门、候厅、值房、客房、马厩、厨房、后门——每一个节点都有他的人。

这一切发生在辰时之前。

现在是辰时刚过。

沈青站在候厅里,等着。

等的是上一段押解队伍——青州府经历司的七个人,押着孙元化从青州方向过来。按沈青之前侦察到的脚程,他们应该在巳时前后到达常平驿。

巳时——大约还有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不长——但等的时候每一刻都很慢。沈青站在候厅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右手的手指微微弯着——不是在摸刀柄,是在控制。控制什么?控制那根弦。他的身体里有一根弦——从锦衣卫的时候就有了,每次执行任务之前那根弦就会绷起来,绷到恰好的程度,不松不紧,像一把调好了音的琴。弦绷好了,人就稳了。稳了,手就不抖,声音就不变,脸上就不会有多余的东西。

他在等的时候想了一遍流程——不是第一遍了,是第七遍。从出长山岛到现在他已经在脑子里走了六遍这个流程,每一遍都从头走到尾,每一步都踩实了。第七遍是最后一遍——走完了就不再走了。走太多遍反而会出问题——走得太熟了之后人会产生一种虚假的安全感,觉得“一切都在掌控之中“,而这种感觉会让人放松,放松了就容易忽略意外。

意外——他想过。

意外有三种可能:第一种,上段押解的人到了之后起了疑心——也许是文书上有什么他没注意到的细节,也许是驿丞和来人私下说了什么,也许是来人里有个特别仔细的家伙。第二种,换人的过程中出了岔子——替身的体型不对、或者孙元化反抗、或者被什么人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第三种,撤离的时候被追——虽然概率极低,但不是零。

三种意外他都有应对方案。第一种——如果对方起了疑心,沈青会用最直接的方式处理:把疑心的那个人单独带到客房,关上门,解决掉。不动刀——用迷药。迷药是长山岛上配的,从赵铁作坊里的几味药材里提炼出来的,灌下去之后人会在半盏茶之内失去意识,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第二种——如果换人出了岔子,沈青会立刻放弃“不动刀“的原则,用最快的速度制服在场的所有人,把孙元化抢出来,从后门走。第三种——如果撤离时被追,马厩里的八匹马就是后手。八匹驿马,跑起来比官差的脚快三倍。

但他不希望用到这些——任何一种应急方案被启动都意味着计划出了偏差,偏差就意味着留痕。留痕是他最不想要的东西。

最好的结果是——全程没有人觉得有任何不对劲。来的人走了,该交的人交了,文书签了,画押了。一切按照大明驿站系统的规矩进行,流畅得像是每天都在发生的事情。因为它确实每天都在发生——大明的驿站每天都在换押、交接、签文书。常平驿每个月经手的押解犯人不下五六批。对于驿丞和驿卒来说,这只是又一次例行公事。

例行公事——这四个字就是沈青的武器。

他站在候厅里,等着。

——

巳时初刻。

大门口传来了马蹄声。

守在大门口的那个人——他叫张二,是沈青从亲兵里挑出来的,二十四岁,临清人,脸圆、嗓门亮、一看就是个老实巴交的驿卒——张二回头朝候厅里看了一眼。

看的方式不是转头——是眼珠子往右边偏了一下。偏的幅度极小,如果不是沈青一直在注意他,根本看不出来。

沈青看到了。

他微微抬了一下下巴——动的幅度也极小,不到半寸。这个动作的意思是:知道了,各就各位。

张二的眼珠子转回去了,继续面朝官道,摆出了一个驿卒迎客的姿态——不是立正,不是敬礼,是那种半弓着身子、双手交叠在腹前、脸上堆着一种不冷不热的笑的姿态。大明的驿卒迎接过往官差的姿态全国统一——不卑不亢,有礼有节,既不能太热情(会显得谄媚),也不能太冷淡(会被投诉)。张二做得很好——好到像是做了十年的驿卒。

马蹄声越来越近。

先出现的是两匹马——骑马的是两个穿深蓝色圆领袍的差役,左臂系红布,腰间佩刀。他们走在最前面,是开路的。后面跟着一辆车——不是囚车,是一辆普通的骡车,车厢是封闭的,木板钉得严严实实,只在侧面开了两个巴掌大的透气孔。车厢后面又跟着三个骑马的差役,最后面是两个步行的,挑着担子。

七个人。和情报上说的一样。

领头的那个骑在马上——年约四十,黑脸,留着一撮山羊胡,官袍的领口扣得很紧。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进驿站之前先扫了一圈——扫的是院子里的情况:几个人,站在什么位置,有没有异常。扫完了之后他的表情没有变——没有警惕,没有放松,就是那种跑了太多趟押解之后的职业性观察,看了就看了,不往心里去。

这个人是青州府经历司的经历——从七品,姓钟,叫钟守正。沈青知道他的名字——十二天前在莱州的一个茶铺里,沈青通过一个和青州府有来往的行脚商打听到的。钟守正在青州府干了六年,跑押解跑了不下二十趟,是个老手。

老手好——老手做事有套路,有套路就可以预判。不怕对方是老手,怕的是对方是愣头青——愣头青没有套路,什么事都可能干出来,反而不好对付。

钟守正翻身下马——下马的动作利落,看得出来常年跑外差。他把缰绳扔给了旁边一个差役,整了一下衣襟,朝驿站大门走来。

张二迎上去了。

“钟老爷辛苦了——这边请,驿丞已经备好了茶水。“

张二的嗓门是恰到好处的亮——不大不小,带着一种驿卒特有的殷勤。钟守正看了他一眼——只看了一眼,眼神没有停留。一个驿卒而已,不值得多看。

“驿丞呢?“钟守正问。

“周驿丞在值房,小的这就去请。“

张二小跑着往值房方向去了。跑的姿势也对——那种在驿站里跑惯了的、脚步碎但不快的跑法,不是赵长缨手下亲兵那种虎虎生风的跑法。

沈青在候厅里等着。

他没有出去迎——济南府经历司的差役不需要迎接青州府的人。两个经历司是平级的——交接的时候谁也不欠谁的礼,各自拿出文书来对就行了。他要做的是等钟守正进来之后,在候厅里完成交接。

钟守正走进了候厅。

周驿丞也从值房出来了——他是被张二“请“出来的,实际上他一直在值房里等着。周驿丞的出场也很自然:一个驿丞迎接押解队伍,是例行的公事。他走出来,拱了拱手,说了句“钟经历远道辛苦“,然后把人往候厅里让。

候厅里,三个人面对面了——钟守正、周驿丞、沈青。

沈青向前迈了一步。

“济南府经历司差役李四,奉命前来接收人犯。“

他的声音变了——不是他平时的声音。平时的沈青说话很轻,轻到有时候站在他对面的人都要凑近了才能听清。现在的他说话带着一种小吏特有的、字正腔圆但没有什么底气的调子——那种在上司面前说了太多“是是是“、回到同僚面前就想摆一摆架子但又摆不太起来的调子。

钟守正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比看张二的那一眼长了一息。他在看什么?在看沈青的衣服、佩刀、红布、站姿。看完了之后他的眼神没有异样——一切都对。深蓝色旧圆领袍,腰刀是制式的,红布系法是对的(左臂上臂,活结,方便随时解下),站姿是差役的站姿(微微弓背,双手交叠,不是军人的直腰)。

“文书。“钟守正伸出手。

沈青从怀里掏出了油纸袋——掏的动作不是一气呵成的,是那种翻了两下才找到的、带着一点手忙脚乱的动作。差役嘛——不是大员,掏个文书磨蹭两下很正常。

他从油纸袋里取出了那份交接文书,双手递上。

钟守正接过来——接的时候手指捏住了文书的右上角,这是看文书的人的习惯,捏右上角方便翻页。他展开文书,低头看了起来。

沈青站在对面,等着。

他的心跳没有变——每分钟约六十下,和平时一样。锦衣卫的人在执行任务时心跳不会加速——这不是天赋,是训练出来的。北镇抚司的新人在入职的第一年里要经历无数次“模拟审讯“——不是审别人,是被审。被审的方式是:上级会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把你拖进一间黑屋子,用各种方式逼问你。问的内容都是假的——“你昨天晚上去了哪里““你和某某人说了什么““你的包袱里藏了什么“。问的目的不是要答案,是要看你在高压下能不能保持稳定的心跳和表情。保持不了的人被淘汰——淘汰的方式不是退回原籍,是直接消失。

沈青在北镇抚司活了七年。七年里他没有消失。

钟守正看文书的时间大约有半盏茶。

半盏茶——比沈青预估的长了一些。他预估的是一盏茶的三分之一——一个老差役看一份标准格式的交接文书,不需要太久。多出来的时间说明什么?说明钟守正看得比较仔细。仔细不是坏事——仔细的人看完了之后如果没有发现问题,反而比马虎的人更放心。

钟守正看完了。

他把文书翻过来看了一眼——看的是纸背面的纹路。沈青的眼角微微跳了一下——只跳了一下,幅度小到在场的任何人都不可能注意到。纸背面的纹路——他用的那张旧公文纸是崇祯二年出的,和现在用的略有差别,差别在纸背面的纹路上。他之前说过“正面看不出来“,但他没有百分之百确定背面也看不出来。

钟守正把文书翻回了正面。

他的表情没有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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