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没有说话,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
他的手放在御案上,手指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过了许久,他的手缓缓收回去,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声音里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这件事,朕就不追究了,你也别弹劾了。”李世民说得很慢,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嗓子里往外挤,“朕会口头训诫太子,让他以后检点自己的行为。太子毕竟年轻,血气方刚,一时糊涂也是有的。”
李世民的语气顿了一下,忽然加重了,像是在替太子辩解,也像是在说服自己:“况且,这一次就是因为太子跟那个胡姬相识,她才会传消息给太子。如果没有这一层关系,朕今天恐怕已经不坐在这里了。功过相抵,这件事到此为止。”
刘德威听完,微微点了点头,弯下腰行了一礼,语气恭敬:“陛下圣明。”
作为一个忠贞的,正直的人,刘德威清楚自己身为臣子的责任。
太子与胡姬不清不楚,自然是违反了礼法。
自己若是不弹劾的话,心里这道关是过去的。
既然陛下说了不予追究,自己也不会莽撞的继续弹劾。
有些事情,点到为止就行了。
李世民没有再说什么。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两仪殿那扇敞开的殿门,落在远处那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宫墙上。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愧疚,又像是什么都不是。
李勣和刘德威知道该告退了,两人站起身,行了礼,轻手轻脚地退出了两仪殿。
殿门的帘子落下来,殿内又恢复了安静。
烛火在微风中轻轻地跳着,把御座上那个孤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李世民独自坐在那里,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端起了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也没有喝,就那么端着,望着殿外发呆,很久很久,动也没动一下。
窗外的阳光正好,把两仪殿前面的青石地面晒得滚烫。
远处东宫的殿脊在日头下闪闪发光,整座长安城笼罩在一片初秋的燥热之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两仪殿的烛火跳了一下,李世民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又稳住了。
他已经坐在这里很久了。
面前的茶换了第四遍,依然是只喝了两口就凉透了。
他手里还捏着那份卷宗,纸边已经被他翻来覆去地折了好几道,折痕深得像刀刻上去的一样。
吴言静静地站在殿门口,大气都不敢出,连换茶的时候都是踮着脚尖走路的,生怕弄出一点声响惊扰了陛下。
李世民在想一个人。
他想起自己曾经派去灭口的人,想起那个黑夜里没有完成的任务.
如今回头看,幸亏没杀成。
要是杀了,谁给太子传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