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內的空气凝滯如铁,一位白髮长者缓缓放下手中的简报,声音里透著沉重的疲惫:“我们在计算机领域的差距,恐怕再也追不上了。种花家已经实现了第三代计算机的全面应用,中规模集成晶片也有了实质突破。而我们——我们的第三代机还困在实验室里。”
他向后靠去,椅背发出轻微的。整个房间陷入深渊般的寂静。
曾几何时,他们是这片土地上的导师与先驱。前往东方的专家被奉若上宾,他们传授拖拉机的製造、工厂的建造,甚至分享了最初始的模型图纸。如今呢那个曾经的学生不仅造出了更强大的聚变装置,更在象徵著未来的计算领域,將曾经的老师远远拋在了身后。
“现在……”长者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我们手中已经没有谈判的筹码了。”
作为曾经的引领者,此刻却只能目睹那个东方国度在关键赛道上绝尘而去。这种挫败感,比在军备竞赛中输给大洋彼岸的对手更加刺痛骨髓。
***
海的另一端,另一间会议室里灯光昏暗。几位身著深色西装的身影僵坐在长桌两侧,窗外的风声被完全隔绝,但寒意却从每个人的心底渗出来。
“最新情报。”坐在主位的中年人开口,指节无意识地敲著桌面,“种花家的半导体技术进展远超预估,加上不久前成功的聚变试验……我们当初用核心技术换来的那些集成晶片,恐怕只是他们技术体系的冰山一角。”
他停顿良久,才继续道:“今后想要缩短差距,可能性已经微乎其微。”
桌边有人发出一声悠长的嘆息:“原本以为是一场等价交换,现在才明白,我们始终被握在对方的节奏里。一个同时掌握聚变能与半导体技术的东方巨人,早已不是我们能轻易企及的对象了。”
主位上的中年人垂下目光,沉默无言。心底却翻涌著尖锐的嘲讽:企及该考虑的是如何在対方面前保持起码的体面了。他的视线扫过同僚们灰败的脸庞,一股冰冷的预感攫住了心臟——或许从他们自信满满地递出技术交换协议的那一刻起,这场竞赛的结局就已经写定。
而他们,输得毫无余地。
***
消息像春风般拂过古都的街巷。
机关的干部合上文件,工厂的工人放下工具,校园里的师生合上课本,人流从四面八方涌向长街。藏青的工装与鲜红的领巾交织成流动的画卷,连路边的摊贩也收起生意,加入到欢腾的人潮中。
从东到西,整条长街沸腾了。鞭炮的脆响、锣鼓的震动、人群的欢呼匯聚成浩荡的声浪,空气里瀰漫著硝烟与汗水混合的蓬勃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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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功了!”
“壮我国威!”
手写的標语在人群上方摇曳,口號声一波接著一波衝上云霄。那些围著收音机的人们仰著头,仔细捕捉著每一个从喇叭里传出的字句:
“……这极大地鼓舞了世界人民的信心,有力地打破了垄断……”
每当听到这样的宣告,雷鸣般的掌声就会爆发开来,每一张脸上都绽放著灼热的光彩。
***
欢笑的洪流中,街角立著一个推著自行车的清瘦身影。车后座坐著扎羊角辫的女儿,前槓上趴著虎头虎脑的儿子,两个孩子的脸蛋都被周遭的热浪染得通红。妻子安静地站在他身旁,和他一同望著眼前欢腾的海洋。
於主任一贯沉静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波澜,只是握著车把的手,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微微地、持续地颤抖著。
心底那声闷雷终於炸开。
他嘴唇微动,仿佛在与虚空中的某个影子对话。无数个焚膏继晷的昼夜在脑海中炸成碎片——那些被计算纸淹没的桌子,那些凝在眉梢的霜,那些沉默的相互支撑。
握住车把的手猛地收紧,骨节在皮下突起苍白的山峦。自行车的前轮碾过路面,发出比往常更沉重的声响。
妻子侧目看他。
这本该欢腾的日子,丈夫的侧脸却像结了一层薄冰。她不明白,这个习惯把情绪锁在眉头深处的男人,胸腔里正奔涌著怎样的岩浆。所有咽下的苦楚,此刻都淬炼成了灼喉的骄傲。
“爸爸!你看呀,满街都是红旗!”
女儿的小手拽动他洗得发白的衣角。他低低应了一声,唇角牵起一个克制的弧度。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那块金字招牌上——全聚德三个字在秋阳下泛著油润的光。
他忽然剎住脚步。
“要不……买只鸭子”声音很轻,带著试探性的气音。
两个孩子骤然抬头,四只眼睛瞬间被点燃,齐刷刷投向母亲:“想吃烤鸭!”“妈,买吧!”
妻子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裤袋。布面下几张纸幣的轮廓清晰可辨。“又不是年节……”她声音发软,“买这做什么”不是不愿,是那个铁皮饼乾盒里的帐目正在脑中飞快翻页——这个月的匯款单还没填,老家九张嘴等著;新屋的椽子钱欠了半年;米缸才补满;老大开春的学费要预存;还有丈夫那支漏墨的钢笔……
她一样样数,声音越来越虚。她知道他每月一百八的工资在別人眼里不算少,可架不住老家那口无底洞。他是长子,脊樑就得扛起整座山的重量。她是他的影子,必须替他盯著脚下每一道裂缝。
他脸上那点笑意渐渐风化、剥落。喉结滚动了一下。妻子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的,他也记得她半夜翻身时那句模糊的梦囈:“好像……有肉味。”可现实是铁铸的秤砣,压得人直不起腰。
“好,听你的。”他笑笑,拍了拍车座,“回家。”
孩子们眼里的光熄灭了,小脑袋垂下去,盯著自己磨破的鞋尖。他胸口像被什么攥了一把,正要推车离开——
“於主任”
一道清朗的嗓音切断了他的思绪。
回头望去。刘光琪站在人潮边缘,一身板正的中山装纤尘不染,嘴角噙著温润的笑意。臂弯里挽著个眉眼舒展的女人,两人身旁各牵著个瓷娃娃似的孩子——那画面完整得像一幅精心装裱的合影。
竟是这样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