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教授吸了一口烟，又叹了口气。
乔景皱了皱眉，显然这事他也知道一些。
徐教授弹了弹烟灰，沉声道：“五二年的事了。”
“那年我刚从西南联大调回清华，带了一个旁听生。姓顾，叫顾维民，是兵工厂的工人。这人跟你有点像，没正经上过大学，自学成才。他在厂里修了六年机床，把苏联的车铣刨磨全吃透了，还自己琢磨出一套齿轮修形的办法，写了篇论文寄到学校来。”
刘志光在一旁认真听着没插嘴。
“我看完那篇论文，连夜坐火车去沈阳找他。一个工厂的工人，写出来的东西比我带的研究生都强。我当时就跟校里打了报告，把他调到清华来进修。”
徐教授的烟快燃到手指了，他又点了一根，继续道：“进修了一年半，顾维民的成绩全系第一。我跟几个教授联名推荐，想破格让他转成正式研究生。报告送到教务处，被钱明远打了回来。”
刘志光听罢一怔，问道：“理由呢？”
“钱明远说这不合规矩。”
徐教授把烟叼在嘴里，伸出四根手指。
“他说清华的研究生必须经过全国统一招考录取，进修生不具备报考资格。我说这人的水平已经超过考试能衡量的范畴了，钱明远回了我一句话。”
刘志光忙问道：“什么话？”
“他说水平高不高，不是你徐教授一个人说了算。制度在那儿摆着，谁来都一样。”
乔景在旁边叹了口气。
刘志光琢磨了一下，好奇道：“然后呢？”
徐教授眉头一皱，“哼”了一声：“然后我跟他吵了一架。不是一般的吵，是在校务委员会上拍了桌子。我说他尸位素餐，他说我目无校纪。最后校长出来和稀泥，让顾维民先参加当年的研究生统考，考过了就录取。”
“考了吗？”
徐教授的手微微发颤道：“考了。数学、物理、专业课全过了。就一门政治，差了三分。”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三分。”徐教授重复了一遍，声调有点哑，“顾维民是兵工厂出来的，修了六年机床，政治课本翻都没翻过。我去找钱明远，求他网开一面。你猜他怎么说？”
刘志光摇了摇头。
乔景摇了摇头，接话道：“他说规矩就是规矩，分数线是教育部定的，清华无权更改。差一分也不行。”
“后来老徐又找了校长，校长也为难，说钱副主任拿着教育部的文件，他也没办法绕过去。这事就这么黄了。”
徐教授把烟头摁灭在台阶上。
“顾维民回沈阳了。回去之后，他在原来的厂子又待了三年，后来调到大连一个小厂，现在还是个车间技术员。一身本事，全耗在车间里了。”
刘志光靠在图书馆门柱上，把这事前前后后串了一遍，挑眉道：“所以钱副主任这回对我搞入学考试，您觉得是冲着您来的？”
“一半冲我，一半冲你。”徐教授的语气冷下来，“他反对特招，是他坚持的原则。但他在会上加码搞考试，是因为推荐你的人是我。他赢不了投票，就在程序上卡你。只要你挂了一门课，他就能拿着成绩单对全校说看见了吧，不按规矩来，就是这个结果。”
“连带着打您的脸。”
“对。”
刘志光想了一会儿，把书包的带子往肩上紧了紧。
“徐大哥，顾维民那件事，不是您的错。”
徐教授抬头看了看他。
“但这回的事，我不会让它再来一遍。”刘志光拍了拍书包里那两本教材，“三个月，够了。”
徐教授盯了他几秒，把最后一口烟吐出来。
“我信你。但志光，你记住一件事。”
“您说。”
“钱明远这个人，不贪不占，不拉帮结派，在学校里风评极好。他不是坏人，甚至很多人说他是清华的脊梁。你要对付的不是一个贪官污吏，是一个真心信规矩的人。这种人最难缠，因为他觉得自己是对的。”
刘志光把这话嚼了嚼，点头道：“明白了。对付坏人靠拳头，对付讲规矩的人得靠成绩单。”
徐教授终于笑了。
“行了，回去吧。好好看书，有不懂的来找我。”
三人在图书馆门口分了手。
乔景坐公交往西，徐教授骑车往北。
刘志光一个人走在东四大街上，脑子里转着钱明远三个字。
这人的路数他摸清了。
不是小人，是对手。
小人好对付，扇两巴掌就老实了。
对手不一样，得在他定的规则里把他打服。
数学。
这是唯一的变数。
俄语和政治他不愁，物理跟翻译时用的力学知识有交叉，突击一下问题不大。
但数学这门课，钱明远亲自出题，铁了心要在这上面做文章。
大一教材打底肯定不够，得往上再学学，学到大二甚至大三，甚至大四的内容，才有可能扛住他设的坎。
三个月。
刘志光掰着指头算了算。九月一号入学，现在五月中旬，满打满算九十来天。
够不够？
说句实在话，悬。
但对于他来说也不是没可能。
他加快脚步，拐进南锣鼓巷。
九十五号院里比早上安静多了。
中院的石桌旁没人坐着。
贾家的门关着，里面哼唧唧的，听不清是哭还是骂。
易中海家的门也关着，易大妈不知道去了哪儿。
傻柱蹲在自己屋门口，手里端着个搪瓷碗，闷头扒饭。
看见刘志光进来，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没搭话。
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事。
傻柱这人嘴碎，见谁都得呛两句。
今天这态度，说明易中海被带走这事确实把他震住了。
刘志光穿过中院，拐进后院。
屋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发现秦淮如已经从医院回来了，正坐在床沿上缝一只袜子。
“回来了？老太太怎么样？”
秦淮如把针线放下。
“吊瓶打了三瓶，人清醒过来了。大夫说再留两天院观察，没大问题了。”
“那就好。”
刘志光把书包搁在桌上，从里面掏出那两本清华教材。
秦淮如伸头瞅了一眼封面，结巴的念道：“高……等……数学？这是？”
“大学的课本。九月份入学之前，得先考一次试。”
秦淮如愣了一下。
“不是特招吗？怎么还得考试？”
“有人使绊子。”刘志光把椅子拉过来坐下，翻开数学课本第一页，“不过没关系，考过去就行了。”
秦淮如张了张嘴，想问是谁使绊子，看刘志光已经埋头翻书了，就把话咽了回去。
她起身去灶上烧水，心里头堵得慌。
这人从翻译图纸到抓骗子，从救人到被特招，好不容易消停两天，又冒出个考试来。
当清华大学生咋就这么难呢。
“我去买菜。你看你的书。”秦淮如拿起菜篮子往外走，在门口又停了一下，“晚上想吃什么？”
刘志光听罢，邪魅笑道：“晚上……想吃你……”
秦淮如“呸”了一声，脸色一红挎着篮子出了家门。
刘志光翻开高等数学开始复习。
看了半个小时，他把第一章的内容过了一遍。
基础部分不难。
他又拿出笔和草稿纸，开始跟着课本一道题一道题地算。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他已经啃完了前两章。
速度比预想的快。
不是因为他聪明，而是他前世也是正经211大学毕业，还是一级注册建筑师。
现在看这个年代的教材，很多概念不需要重新理解。
秦淮如买菜回来，做了一顿白菜炖粉条加窝头。
两口子吃完饭，秦淮如继续练字，刘志光继续啃数学。
吃到第三章“导数与微分”的时候，门外传来敲门声。